1995年春末夏初，行人們換下厚重的外套，穿上色彩鮮豔的夏裝，整座城市從青灰色調轉為五彩繽紛，尤其是映象管廠一帶，車水馬龍，倒是比從前最輝煌的時候還要熱鬧幾分。

  廠門口那塊鏽了三年的大牌子被重新刷了漆，【省城映象管廠】六個字在晨光裡亮得晃眼。

  門衛老劉頭站在傳達室門口，看著工人們陸陸續續往裡走，手有點抖，不是冷的，是激動的。

  一個多月前，他還坐在門衛室，望著蕭條的廠子，心想這輩子怕是再也聽不見上班的腳踏車鈴聲了。

  現在，鈴聲又響了。

  車間裡，六十歲的總工程師趙工戴著老花鏡，正對著一塊長虹發來的液晶模組圖紙出神。

  他身後圍了一圈徒弟，都是廠裡原來的技術骨幹，有的剛從菜市場回來。

  過去一年，為了煳口，有人在菜市場賣菜，有人在街上蹬三輪，有人在家煳紙盒。

  “趙工，這玩意兒咱們真能造？”

  趙工沒抬頭，聲音沙啞：“長虹把全套工藝檔案都給了，還派了兩個工程師常駐。人家把飯喂到嘴邊了，你還能餓死？”

  長虹廠在映象管廠全面推行ISO9000標準，這是在全國都很罕見的。

  技術人員和工人們如飢似渴，吸收著新知識和新標準，沒人抱怨累。

  苦不苦？想想長征兩萬五。他們是再也不想過失業的日子了！

  車間另一頭，從長虹來的陳工正帶著幾個年輕工人除錯一臺新裝置。

  一個剃著光頭的小夥子眼睛亮如繁星：“陳工，這就是長虹廠仿製的自動裝配線？”

  “對，電子槍的裝配效率提升3倍，不良率從12%降到3%。你要好好學技術，自動裝配線的保養和維修，還是得靠咱們自己。”

  “您放心，”小夥子抹了把臉，“我一定能做到！”

  廠辦公室財務科，財務人員忙飛了。林區長給映象管廠發了一筆1500萬的技改貼息貸款。

  長虹廠承諾年採購200萬隻，佔映象管廠設計産能的80%，目前，已經打來三個月的貨款，共計800萬。

  廠裡又透過林區長的牽線，將庫存變賣出去，換回來500萬。

  這三筆錢加起來，該如何分配，那是要精準計算的。

  財務科科長不小心抓掉頭上僅剩不多的頭髮：“幸好長虹廠的技術支援是免費的，不然，這筆錢不夠花。”

  科員附和：“這就是抱對大腿的好處！對了，玻殼廠和熒光粉廠都派人過來，廠長把這幾個人推給咱們了。”

  財務科科長罵罵咧咧，本來就很忙了，還得替廠長招待賓客，煩！

  “先帶他們去食堂吃午飯。”

  恰逢飯點，食堂人潮湧動。

  大師傅老李站在視窗後頭，看著排隊打飯的隊伍，眼眶發紅。

  今天的菜是紅燒肉燉粉條、醋熘白菜，白麵饅頭管夠。

  “老李，你這手藝沒退步啊！”有人喊了一嗓子。

  老李嘴上罵著：“吃還堵不上你的嘴”，手裡又給添了一杓肉。

  熒光粉廠和玻殼廠的辦事員看到伙食如此好，心事重重，吃飯都不香。

  見財務科科長終於吃完了，趕緊問道：“科長，您看，咱們幾個廠合作這麼多年，怎麼突然就要換供應商呢？”

  財務科科長無奈道：“不是我們不拉拔兄弟，但你也看到了，長虹廠的合作標準是很嚴格的。廠房打掃得那個一塵不染，技術人員天天熬夜學習新標準。”

    他長長嘆口氣：“就連我們財務科也要學習無紙化辦公。”

  他雙手一攤：“我都多大年紀了，還要學電子計算機。不學不行呀，能者上，庸者下。我學不會，就得給年輕人讓位。長虹廠可不管資不資歷，人情不人情。”

  這話說得兩位辦事員心裡沉甸甸的。

  果然，財務科科長毫不留情面道：“你們廠子的東西不符合標準，我們給你們廠的去函，表示可以派技術員幫你們改造生産線。一個月過去了，你們是一點動靜都沒有啊。”

  廠子扶不起來，總不能硬扶吧！

  兩位辦事員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支支吾吾道：“這個……我們……”

  哎呀，完全不知道怎解釋。

  廠長以為和以前一樣，産品不達標只是要錢的藉口，送點禮就行。

  誰知道，禮根本就送不出去！這不就急了，趕緊派他們過來問問。

  財務部科長語重心長道：“同志，時代不一樣了。咱們那位林區是真正幹實事的人。”

  兩位辦事員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們也想只幹實事啊，這不是廠子風氣不行嘛。

  完不成廠長交代的任務，他們回去肯定得挨批，於是，兩人像跟屁蟲一樣，跟著財務科科長回辦公室。

  辦公室門口的人挺多，都是來領工資的。

  第一個領到工資的是磨工大張。他數了三遍，手在抖。

  旁邊人問：“怎了，數不對？”

  大張搖搖頭，把信封攥得死緊：“沒，我就是……沒想到拿這麼厚一沓。”

  我滴個乖乖，將近1000！

  原來，長虹廠的薪資制度是這樣的。據說，到年底，職工還會有分紅。

  長虹廠工人的日子，過得也太好了叭！

  “是啊，這也太好了。”熒光粉廠辦事員拉住大張：“師傅，你們這是補發工資嗎？”

  大張搖搖頭：“不是，是這個月的工資，多勞多得。我是稍微做了點小貢獻，廠裡給了獎金。”

  辦公室裡的科員聽到後，探出腦袋：“不是，最近太忙了。咱們廠領獎金的人多，獎金統一在十天後發放。你的工資條上寫著呢，仔細看看。”

  大張連忙看手裡的條子，在獎金那一塊，是2000（待支付）。

  嘶嘶。

  兩位辦事員羨慕得眼睛都紅了。

  大張可不管這些，他渾身是幹勁，立馬回廠房揮汗如雨。

  哈哈哈，他媳婦唸叨了好幾年，想吃頓純肉餡的，下班後，他要買二斤肉，不，三斤，讓一家人吃個飽！

  晚上七點，廠裡的喇叭響了，放的是《在希望的田野上》。

  工人們推著腳踏車往外走，車鈴聲叮叮噹噹響成一片。有人互相約著去喝兩杯，有人急著回家看孩子，有人邊走邊盤算著給媳婦買個雪花膏。

  門口，兩位辦事員對視一眼，頓時明白對方的想法和自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