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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時間沖刷的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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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面面相覷了好一陣,直到埃爾頓磕磕絆絆地開起了口。

  “你一定覺得我瘋了吧?”

  “何止啊,”希裡安的毒舌道,“就算你的命不值錢,但你的存款還是實打實的,沒必要這麼浪費啊。”

  “啊……哈哈。”

  埃爾頓尷尬地笑了兩聲,醞釀了好一陣後,解釋道。

  “很久之前,我就有這個想法了,只是念頭並不堅定,總是不斷地去想,明年、後年,或是攢了更多的錢,被這諸多的理由拖慢了腳步。”

  埃爾頓神態放鬆了下來,轉過椅子,正對著希裡安。

  “直到前不久,發生在我身上的那件事。”

  希裡安幾乎是第一時間,就猜到了埃爾頓所指的事情。

  那一夜自己從天而降,拯救了差點身死的他。

  “唯有面臨死亡時,人往往才能正視起內心的渴望,也是那一夜,我終於知道我需要的是什麼……”

  埃爾頓停頓了片刻,微笑了起來。

  “哇,那種感覺真的很棒,希裡安,彷彿重生了般,內心充滿了歡喜,模煳的世界也變得真真切切了起來。”

  希裡安看了眼一旁仍空著的工位,饒有耐心地應和道。

  “你所渴望的,就是離開赫爾城?”

  “不……準確說……”

  提及核心,埃爾頓又變得猶猶豫豫了起來。

  希裡安很討厭他這副遮遮掩掩的姿態,語氣嚴厲了起來,“你這傢伙好麻煩啊,不想說就別起頭啊!”

  “我只是有些……害羞。”

  “哈?你怎麼跟個小孩子一樣啊!”

  埃爾頓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終於鼓起勇氣道。

  “希裡安,我愛上了一個女人。”

  希裡安愣了一下,萬萬沒想到,居然是為了愛情。

  “哇哦。”

  他感嘆了一聲,重新審視起埃爾頓。

  埃爾頓是一個孤僻內向的人。

  但希裡安知道,埃爾頓有著鮮活的內心,之所以拒絕所有人,也僅僅是因為,他見證了太多的離別。

  重複的痛苦令他難以忍耐,乾脆拒絕了所有情感的介入。

  “這種……理由嗎?”

  希裡安不可置通道。

  “好小子!”

  他大力地拍打埃爾頓的肩膀,眼中滿是贊賞。

  一直以來,希裡安都覺得埃爾頓是一個懦弱……或者說,不那麼堅強的人。

  他的心太敏感也太脆弱了,總是猶猶豫豫、畏縮不前。

  希裡安曾預言似地幻想過他的人生,維持著枯燥的日復一日,直到某一天現實強迫他發生改變。

  轉折點也許是埃爾頓失業,也許是赫爾城遭到了混沌入侵,城市變成破敗的廢墟,又或是死亡。

  總之,希裡安並不相信,一個不那麼堅強的人,會在沒有外力的干涉下,主動做出改變。

  現在,以那一夜為契機,埃爾頓主動踏出了第一步。

  “哈……哈哈。”

  他又尷尬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說道。

  “但她不在赫爾城,而是生活在孤塔之城。”

  希裡安眨了眨眼,“你怎麼會認識一個孤塔之城的女人。”

  “我們是透過燕訊技術認識的。”

  埃爾頓拍了拍工位旁笨重的裝置,說起了從前。

  “一次偶然,我與她達成了聯絡,便開始了長達數年的往來,就像另一種形式的筆友。”

  他一邊說一邊整理腦海裡那雜亂的思緒,聲音斷斷續續的。

  “起初,我只是拿她測試一下燕訊技術,以我現有的知識與硬體的侷限性,能跨過茫茫荒野,聯絡上孤塔之城,已經十分不易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變得無話不談,在深夜彼此安慰、鼓勵……反正就是很俗套的感情發展。

  漸漸的,我愛上了她,愛上了一個不曾見過,僅以文字出現在我生活裡的她。”

  這些話說出口後,埃爾頓莫名地鬆了口氣。

  “早在很久之前,我便想去見她,但那時的我沒有當下的覺悟,更無勇氣。

  是啊,希裡安。

  我是一個很普通的人,站在她面前,她的目光甚至不會為我多做停留……我是一個自卑的人,一直壓抑自己的情感。

  直到面對環伺的混沌信徒時,我第一時間想到的並不是自己要死了,而是……自己心底的情感,就要這麼一直沉默至死亡了,這太可笑了,也太不甘了。”

  說完,埃爾頓的表情變得慌張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希裡安的反應。

  希裡安可能會嘲笑自己,為了這種理由愛上一個人,甚至要遠行離開,不管怎麼想都太愚蠢,太可笑了。

  “哦,原來如此,”希裡安一本正經地點頭,平靜地問道,“那你打算什麼時候離開?”

  “我……我只是決定了這一想法,具體什麼時候離開,還沒想好。”

    “也就是說,你只是說說而已?”

  希裡安的言語變得鋒利了起來,“也許是明天,也許後天,也許是遙遠到看不到頭的某日。”

  “該死的,埃爾頓,你和我說這些,該不會是想發洩一下情緒,告訴自己,自己是一個有勇氣的人,然後再因這些可笑的拖延,回到日復一日的生活裡?”

  埃爾頓坐直了身子,一言不發,像是個被老師批評的孩子。

  “別給我這種模煳的答覆,我需要一個具體的日期。”

  希裡安陰沉著臉,灰藍的眼眸此時格外駭人。

  “我……”

  埃爾頓絞盡腦汁,給不出一個具體的答案。

  是哪天呢?

  拿到下個月的薪水,還是等某支旅團起行,又或是處理完,自己那為數不多的個人資産後……

  希裡安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

  “埃爾頓,你想見到她,對吧。”

  “是的。”

  “那你在等什麼呢?”

  希裡安莫名地生氣,斥責道,“等待某一日,她突然出現在你眼前,又或是某個宛如命運刻意安排的橋段,奇蹟般地與她相會?”

  “該死的,埃爾頓,現實不是小說,無論你怎麼等待,熱情地期待,盼望,你想要的東西,都不會主動地找上門來!”

  埃爾頓被希裡安呵斥的臉色蒼白。

  平日裡希裡安笑呵呵地平易近人,但發起火來,任誰都會被震懾個一二。

  更令埃爾頓搞不懂的是,他不明白希裡安為什麼這麼生氣,好像要去孤塔之城的是他,而不是自己。

  “唿……”

  希裡安長唿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冷靜道。

  “埃爾頓,很多時候腦子一熱做出的沖動決定,才是我們真正想要的,一旦腦子冷卻下來,就會被各種權衡利弊困在了原地。”

  “你應該經常讀到這樣的描述吧,我們穿過時間的長河……”

  希裡安話音一轉,聊起了文學。

  “我覺得這樣的比喻並不恰當,人們更像是站在原地,像塊礁石,屹立在時間的激流中。

  任由冰冷刺骨的河水沖刷過身體,帶走心底的所有熱誠,將稜角打磨的圓滑,直到我們變成空洞無聊的屍體,與河床底的砂礫混在了一起。”

  埃爾頓沉默了好一陣,思考希裡安的話,審視自己的內心。

  “別怪我語氣這麼重,我只是不想讓你後悔罷了。”

  希裡安以過來人的口吻說道。

  “悔恨的感覺糟糕透了,相比之下,死亡都顯得仁慈了許多。”

  談話差不多結束了,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般、

  希裡安疑惑梅福妮怎麼還沒到崗,他還要問元件的事,埃爾頓則低垂著頭,好像在認真思考希裡安的話。

  隨著越來越多的職員到崗,城衛局變得喧鬧了起來。

  熙熙攘攘中,埃爾頓低聲道。

  “你說的對,希裡安,有些事就是靠著腦子一熱,想的太多,只會猶猶豫豫。”

  “決定了?”

  希裡安扭過頭,眼含著笑意。

  “差不多,只是……”他苦笑道,“離開的時間,真不是我能決定的,我得和旅團同行。”

  “嗯……”

  希裡安忽然靠近了埃爾頓,邀請道。

  “埃爾頓,我正打算離開赫爾城,也許你我可以同行。”

  埃爾頓愣住了,完全沒想到希裡安有這樣的打算。

  緊接著,他意識到,離開城邦這麼重要的、攸關自己生死與渴望的事,自己沒有質疑真假,而是本能地相信,希裡安可以做到。

  彷彿在他的潛意識裡,眼前這個剛剛成年的男人,就是無所不能的。

  短暫的沉默後,埃爾頓沒有問希裡安要怎麼離開,有沒有足夠的實力與信心,而是問起一個更本質的問題。

  “為什麼要幫我到這種程度呢?”

  說到底,兩人僅僅是同事關係,私底下僅有的幾次接觸,也是梅福妮舉行的團建活動。

  以希裡安的行事風格,埃爾頓不認為他會熱心腸到這種程度,那麼他一定有別的目的。

  “很簡單,我對你另有所圖。”

  希裡安如此坦誠的回答,打得埃爾頓措手不及。

  “就如傳聞中的那樣,我是一個有些嗜血的傢伙,可以從殺人裡汲取到非凡的快樂。”

  希裡安回憶起那一夜保羅與溫西的擁吻,略顯迷茫道。

  “但最近,我發現,我的快樂不止來自於殺人。”

  希裡安期待道。

  “也許,幫助你的同時,能讓我想清楚,我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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