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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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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瀰漫著利多卡因被推注時特有的淡淡藥味,以及因為疼痛而發出的壓抑喘息聲。

  “稍微忍一下。”

  很快,桐生和介手裡的注射器空了。

  20毫升的1%利多卡因,已經全部分層注入到了患者左踝關節的血腫內。

  這種關節內阻滯麻醉,效果肯定是遠遠比不上腰麻或者全麻,但對於復位時的劇痛,能起到一定的緩解作用。

  緊接著,他又在外踝和後踝的壓痛點補了幾針。

  “田中前輩,抱住大腿。”

  桐生和介把注射器扔進彎盤,雙手握住了患者的左足。

  事到如今,田中健司也只能選擇相信了。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死死抱住患者的大腿,身體後傾,做好了對抗牽引的準備。

  “我要開始了。”

  桐生和介低聲說了一句。

  他的左手握住足跟,右手握住前足。

  這不是簡單的拔河。

  三踝骨折伴距骨後脫位,意味著踝穴的完整性已經被破壞,距骨像是一顆脫軌的保齡球,卡在了脛骨後方。

  硬拉是拉不回來的。

  必須要先順著畸形的方向牽引,解鎖,然後再回旋。

  “聽我口令。”

  “一,二,拉!”

  桐生和介身體後仰,利用體重的優勢,雙臂勐然發力。

  “唔——!”

  即便打了麻藥,那種骨肉分離的劇痛還是讓床上的年輕女闆長髮出了一聲悶哼,身體本能地想要蜷縮。

  “按住!”

  桐生和介大吼一聲。

  田中健司咬著牙,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了上去,死死固定住大腿,形成對抗牽引。

  就在肌肉被拉開、關節間隙出現的一瞬間。

  桐生和介感覺到了手下傳來的一絲鬆動。

  就是現在。

  但他並沒有急著把腳踝扳正,而是順著暴力的反方向,先將足部極度內翻,進一步擴大外側間隙。

  這是為了解開腓骨下端的嵌頓。

  咔。

  手感傳來,卡住的骨頭鬆開了。

  緊接著,他雙手發力,像是在擰緊一個巨大的閥門,將足部向外、向前推頂。

  並沒有那種清脆悅耳的“復位聲”。

  那是脫位復位才有的聲音,對於這種伴有粉碎性骨折的複雜損傷,復位的感覺更像是在把一堆碎石子重新壓實。

  是一種沉悶的、摩擦的、令人牙酸的觸感。

  咯吱——

  桐生和介的手很穩。

  沒有多餘的晃動,沒有試探性的反覆。

  哪怕只是“關節脫位復位術·基礎”,也讓他的動作保持在及格線之上,沒有犯下新手常犯的暴力復位導緻二次損傷的錯誤。

  幾秒鐘後。

  原本指向奇怪方向的腳掌,重新回到了中立位。

  內踝處那個即將刺破皮膚的骨性突起消失了,緊繃發白的皮膚瞬間鬆弛下來,皺褶重新出現。

  桐生和介立刻鬆開一隻手,摸向足背動脈。

  咚、咚、咚。

  搏動有力,節律清晰。

  血流恢復了。

  這就意味著,這隻腳算是暫時保住了,至少不會因為缺血壞死而截肢。

  “氣墊。”

  裡面的骨頭還是碎的,韌帶也是斷的,只要稍微一動,距骨馬上就會再次脫位。

  所以必須立刻固定。

  如今用的是充氣式的急救氣墊,還不是後世那種方便的真空負壓固定器。

  雖然笨重,但勝在支撐力強。

  兩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患者的小腿套進氣墊,充氣,扣緊搭扣。

  到這裡,就算是完成了第一階段的處理。

  直到這時,田中健司才鬆開了有些發僵的手臂,直起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的目光落在那隻恢復了正常外觀的腳踝上,神情有些複雜。

  沒有X光引導,也沒有上級醫生把關,僅憑手感盲操,居然真的把這種級別的脫位給復位了。

  雖然只是臨時處理,這手法也利落得有些過分。

  或許自己再多兩年也能做到,絕對不會有桐生君的這種自信。

  “田中前輩,你推她去放射科。”

  “拍完正位、側位、踝穴位,三個角度的片子後,直接送去六樓的手術室,讓麻醉科準備。”

  “我先去辦手續。”

  桐生和介摘下手套,扔進垃圾桶。

  “好!”

  田中健司現在就像是沙兵,沙漠皇帝桐生和介說什麼,他就做什麼。

  ……

  桐生和介坐在護士站的櫃檯後面。

  唰唰唰。

  他手裡拿著黑色的原子筆,筆尖在紙上飛快地遊走。

  如今的病歷系統還很原始,沒有電子病歷,沒有一鍵生成的模闆。

  所有的入院記錄、手術申請單……全靠手寫。

  而且還是那種帶有複寫紙的多聯單據,必須用力寫,才能保證第三聯也能看清楚字跡。

  “手術同意書。”

  桐生和介抽出一張印著醫院抬頭的A4紙。

  和後世那種詳細列舉了幾十種併發症,還要醫生和患者共同簽字確認的“知情同意書”不同。

  現在的同意書,簡陋得令人髮指。

  總結下來就一句話:同意接受手術,手術有風險,如果發生意外情況,一切聽從醫生處置,家屬絕無異議。

  其餘部分就是大片的空白,用來寫手術名稱和簡單的風險提示。

    病人不需要知道手術具體怎麼做,也不需要知道用了什麼材料,只要簽字,把命交給醫生就行了。

  寫完並蓋上自己的印章後,桐生和介便走向放射科。

  走廊裡,放射科的門正好開啟。

  田中健司推著平車出來,手裡拿著剛洗出來的X光片,還是溼的。

  “桐生君,你看。”

  他把片子遞了過來。

  桐生和介接過來,對著走廊的燈光看了一眼。

  側位片上,距骨已經完全回到了踝穴內,關節間隙恢復了正常。

  雖然骨折線依然清晰可見,內踝和後踝的骨塊也是遊離的,但整體的力線已經糾正了。

  “復位良好。”

  桐生和介把片子遞回去,走到了平車旁邊。

  躺在上面的年輕女闆長,臉色還是有些蒼白,額頭上的冷汗把劉海都打溼了。

  但比起剛才,現在好了很多。

  利多卡因起了作用,而且脫位復位後,撕裂般的劇痛也減輕了大半。

  “感覺怎麼樣?”

  桐生和介俯下身,語氣放緩了一些。

  “好……好多了。”

  女闆長的聲音很虛弱,她抬起眼皮,看著面前的醫生。

  “醫生,是要做手術嗎?”

  “是的。”

  桐生和介把手裡的同意書遞了過去,甚至貼心地把筆帽拔掉,將筆尖朝向對方。

  然後,他通俗地講了一遍手術注意事項和可能的併發症之後。

  “好。”

  女闆長接過紙筆來,歪歪扭扭地寫下了“松本洋子”四個字,然後按下了紅色的指印。

  雖然眼前的醫生年輕得有些過分,但劇痛消退帶來的安心感是實在的。

  “田中前輩,走吧。”

  桐生和介收回同意書,檢查了一下簽名,字跡雖然潦草,但已經具有法律效力了。

  電梯就在走廊盡頭。

  按下上行鍵,轎廂門開啟。

  把平車推進去,並沒有遇到什麼阻礙,因為這個時候,除了急診,醫院的其他區域都處於半停擺狀態。

  電梯門開啟,直達三樓的中央手術部。

  兩人剛出電梯,來到通往手術室限制區的走廊上,就看到那裡已經有三個人了。

  正來回踱步的和服女人,一副急壞了的樣子,估計就是店裡的女將了。

  而始終站著保持不動的則是黑色西裝女司機。

  至於中森幸子,正坐在長椅上。

  看到平車推出來,和服女將立刻撲了過來。

  “洋子!怎麼樣了?”

  “老闆娘……我沒事。”

  床上的松本洋子長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桐生和介停下腳步,把平車固定住。

  他從病歷夾裡抽出了另一張單子,連同剛才簽好的同意書一起,遞到了和服女將的面前。

  “你是吉兆的老闆娘吧?”

  “我是這次的主刀醫,桐生。”

  “手術同意書患者本人已經簽了。”

  “但因為是急診手術,而且涉及到鋼闆和螺釘這些高值耗材的使用,再加上住院押金,費用會比較高。”

  “再加上,可能出現的併發症處理,畢竟是在全麻下進行,萬一術中需要擴大切口或者輸血,我們需要有人在外面做決定。”

  “所以,需要一個連帶保證人簽字。”

  “如果你願意承擔這筆費用的話,請在這裡籤個字。”

  雖說醫療保險雖然覆蓋了大部分費用,但對於骨科耗材,尤其是進口的AO鋼闆和螺釘,還是有相當一部分需要自費或者先墊付的。

  而且,一旦發生醫療糾紛,沒有保證人,醫院很難追償。

  雖然松本洋子本人意識清醒,但為了規避壞帳風險,醫院規定超過一定金額的手術必須有保證人。

  “好好好,我這就籤。”

  和服女將沒有任何猶豫,一把抓過筆。

  傳統的飲食店裡還是很講究“義理人情”的。

  在“吉兆”這種高階料亭裡,現金流充裕得很,洋子是她一手帶出來的,這點錢根本不算什麼。

  “慢著。”

  一隻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從旁邊伸了過來,按在了那張尚未落筆的同意書上。

  “中森社長?”

  和服女將有些茫然地抬起頭,手裡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洇開了一個墨點。

  “不用簽了。”

  中森幸子沒有看她,目光越過女將的肩膀,直視著桐生和介。

  “我已經讓司機給第一外科教授的秘書打過電話了,那邊說會立刻會聯絡住在附近的一位資深專門醫過來。”

  “大概再過二十分鐘就能到。”

  “畢竟,洋子可是吉兆的寶貝,她的手藝要是毀了,以後我帶客人去吃飯,誰來負責?”

  “至於這位……”

  她頓了頓,看向桐生和介胸前那塊略顯寒酸的名牌。

  “研修醫桐生君,你剛才處理得不錯,辛苦你了。”

  “接下來,就請你在旁邊等著吧。”

  中森幸子說話時,眼裡帶著一抹笑意。

  即便她看著桐生和介的時候是需要微微仰起頭的,但這也不併妨礙她面上那毫不掩飾的審視感。

  上次在“神樂Club”,桐生和介可是讓她輸了打賭。

  當時的挫敗感,一直讓她耿耿於懷。

  可現在不一樣了。

  這裡是醫院,是資歷和頭銜等於一切的醫院,不是只要會說話就能混得開的夜店。

  桐生和介不過是個小小的研修醫,面對這種級別的手術,面對她這個能直接給教授秘書打電話的大金主……

  除了低頭認輸,還能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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