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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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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外科,見學室。

  厚重的防彈玻璃向下傾斜,將手術室內的景象一覽無遺。

  這裡位於手術室的正上方,如同古羅馬鬥獸場的觀景臺。

  透過玻璃,可以看到無影燈將手術檯照得如同白晝,深綠色的手術鋪巾覆蓋了病人全身,只露出一只經過嚴格消毒的右手腕。

  見學室裡擠滿了人。

  除了原本就在的實習生和研修醫,甚至連幾個沒事的閒散醫局員也湊過來看熱鬧。

  畢竟,這是群馬縣首例使用Synthes公司最新款純鈦合金微型鋼闆的手術,而且還是由武田助教授親自操刀。

  對於這幫沒見過什麼世面的鄉下醫生來說,這場面堪比東京巨蛋的演唱會。

  “那就是鈦合金嗎?”

  “聽說是航天材料,只有F-15戰鬥機上才用這個。”

  “一套下來得要四十萬日元吧?”

  “嘖嘖,真是奢侈啊。”

  身後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充滿了羨慕和嫉妒。

  “真誇張啊。”

  站在最後排的田中健司,墊著腳尖往裡看,也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桐生和介站在人群中,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

  原本安藤太太是手術排期是要到下週的,但武田裕一直接動用了助教授的特權。

  插隊。

  把原本安排好的兩臺小手術往後推,硬生生地把安藤太太的手術塞進了下午兩點的黃金時段。

  這就是權力的味道。

  在大學醫院,病人的病情緩急有時候並不是決定手術時間的唯一標準。

  教授的心情、贊助商的行程表、甚至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高爾夫球約會,都能左右手術室的排班。

  而在見學室的前排,坐著兩個穿著深色西裝的外國人。

  瑞士頂級的骨科器械製造商,Synthes公司的代表。

  他們帶來了全日本第一批鈦合金微型鋼闆系統的樣品,並且要在明天飛回蘇黎世彙報。

  所以,這場手術就安排在了今天。

  下午兩點。

  手術準時開始。

  主刀是武田裕一助教授,第一助手是竹內講師,第二助手是大島專門醫,連器械護士都是護士長親自上陣。

  這陣容,別說是做一個橈骨遠端骨折,就算是做全臂再植都夠了。

  現在,卻用來給一位家庭主婦做手腕骨折。

  武田裕一的動作很穩,也很慢。

  切開皮膚。

  沒有使用那種幾百日元的普通手術刀片,而是用了由廠商特供的顯微外科刀。

  切開。

  掌側入路,亨利切口。

  不得不說,武田裕一能拿到那麼多贊助,手底下確實是有真功夫的。

  刀鋒所過之處,皮膚、皮下組織層層分開,出血量極少。

  而竹內講師手中的電凝止血鑷子,也配合得極好,幾乎是在出血的一瞬間就完成了止血。

  這就是上位者的從容。

  不用趕時間,不用擔心止血帶壓力,甚至不用擔心成本。

  桐生和介看著武田裕一剝離骨膜的動作。

  很標準,很沉穩。

  如果是以前,桐生和介或許會覺得這就是大師風範。

  但現在,擁有了“骨折解剖復位術·完美”技能的他,眼光變得毒辣無比。

  武田裕一在處理橈骨背側的李氏結節時,稍微多剝離了5毫米的骨膜。

  這在常規手術中不算什麼,但對於這種依靠血供恢復的精細骨折來說,這5毫米可能會讓癒合時間推遲幾天。

  “也就是這種程度嗎……”

  桐生和介在心裡給出了評價。

  技術是頂尖的,但還沒到“完美”的境界。

  “嘖。”

  站在旁邊的今川織發出了一聲極其不爽的怎舌聲。

  很快,到了關鍵步驟。

  植入鈦合金鋼闆。

  銀灰色的金屬片,非常薄,非常輕,貼合在橈骨遠端的掌側面上,幾乎看不出厚度。

  武田裕一拿起與之配套的鎖定螺釘。

  這種螺釘的螺帽上有特殊的螺紋,可以鎖死在鋼闆的螺孔裡,形成一個堅固的內固定支架,也就是所謂的“角穩定性”。

  這意味著,即使骨質疏鬆,螺釘也不會鬆動。

  全程不到30分鐘。

  手術進行到這裡,後面已經不會再有什麼懸念了,再看下去,也沒有意義。

  今川織默默往後退了幾步,推開見學室的後門,走了出去。

  桐生和介注意到了。

  他拍了拍田中健司的肩膀,示意自己先走一步,也跟著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中央空調發出的輕微嗡鳴。

  今川織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亞麻地膠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聲響。

  沒有回頭,沒有停留。

  她徑直走向了走廊盡頭的樓梯間,推開防火門。

  這裡是醫護人員專用的步行梯,平時很少有人走,只有想要躲避人群或者不想等電梯的人才會來這裡。

  桐生和介跟了上去。

  兩人一路往上,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響。

  今川織先推開頂樓的鐵門。

  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遠處赤城山的輪廓在雲層中若隱若現。

  冷風帶著冬日特有的乾燥,撲面而來。

  天台,這裡是整棟大樓唯一沒有被消毒水味道浸染的地方。

  桐生和介走完最後一級臺階。

  “好了,現在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跟著我幹什麼?”

  此時今川織就站在門後一米處,雙手抱臂,一臉的冷漠和不加掩飾的煩躁。

  安藤太太的手術,從診斷到術前準備,全是今川組的人在忙活。

  就連極其隱蔽的VISI畸形診斷,也是組內的桐生和介發現的。

    結果到了摘果子的時候,武田裕一帶著贊助商進場,就把病人搶走了,連聲謝謝都沒說。

  這讓她怎麼能心平氣和?

  “我只是好奇。”

  桐生和介進上前幾步,關上了身後的鐵門。

  “好奇什麼?”

  今川織臉色一沉,眼裡飛出眼刀子。

  桐生和介沒有走得很近,而是靠在了門框上。

  “像前輩這樣驕傲的人,在被人明火執仗地搶走手術後,心裡在想什麼?”

  “是不甘心?”

  “還是在想,如果手術刀在自己手裡,會做得比武田助教授更好?”

  “又或者,在心裡詛咒鈦合金鋼闆産生排斥反應?”

  他的語調平穩,聽不出是在嘲諷還是關心。

  今川織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什麼叫搶走?”

  她冷笑了一聲,嘴角勾起一個譏諷的弧度。

  “桐生君,注意你的措辭。”

  “病人本來就有選擇醫生的權利,安藤太太信任武田助教授的名聲,那是她的自由。”

  “我們做醫生的,只要病人能治好就行,誰做不一樣?”

  說得很官方,很得體,完全符合一個大學醫院專門醫的身份。

  如果在早會或者公開場合,這就是標準答案。

  嘴硬。

  桐生和介在心裡給出了評價。

  如果真的不在意,剛才在見學室裡就不會發出那種怎舌聲,更不會手術還沒做完就跑到天台來吹冷風。

  “前輩,我只是一個研修醫而已。”

  桐生和介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嘲弄。

  “沒必要跟我說這種話,我既不是醫務科的,也不是安藤太太的家屬。”

  “呵。”

  今川織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所以呢?”

  “所以你想讓我說什麼?”

  “你是想讓我說,我好不甘心,我好難受?”

  “難道你想要我在術前病例討論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站起來拍桌子嗎?”

  “對著大家大喊‘這是我的病人,你們不能搶’?”

  她一副看待傻子的表情。

  又不是還在校的實習生,都加入醫局半年了,也該認清現實了,怎麼還這麼幼稚?

  “如果前輩那麼做了,大概當天就會收到人事調令吧。”

  “被髮配到北海道最北邊的關聯醫院,比如稚內或者是根室。”

  “那裡一年有半年是冬天,除了給漁民看關節炎和凍瘡,就是給被熊抓傷的獵人縫針。”

  “不過我倒是聽說那裡的螃蟹倒是挺好吃的。”

  桐生和介一臉認真的表情。

  “你……”

  今川織勐地轉過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既然你知道,那你跟來是想幹嘛?”

  “如果是來看我笑話的,那你已經看到了,滿意了吧?”

  說完,她便轉過身,雙手抓住冰冷的鐵欄杆,看著樓下如螞蟻般移動的人群。

  不想再看桐生和介那張雖然帥氣但此刻卻顯得格外可惡的臉。

  桐生和介並沒有生氣。

  現在的今川織,的確像是一隻被搶走了食物、又被踢了一腳的野貓,有點炸毛也算是正常。

  “那倒不是。”他聳了聳肩,“我只是擔心前輩一時想不開。”

  “所以,我跟上來確認一下而已。”

  “你想多了。”今川織冷哼一聲,“我的命很值錢,還沒活夠呢。”

  “而且,為了這點破事就尋死覓活,那是弱者的行為。”

  “我還沒那麼脆弱。”

  她低頭看著樓下如螞蟻般移動的人群和車輛。

  是前來醫院就診的患者和家屬,有拄著柺杖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母親,還有行色匆匆的醫生護士。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煩惱和痛苦,每個人都在為了活著而奔波。

  相比之下,自己這點委屈,似乎也算不了什麼。

  不就是少了一臺手術嗎?

  不就是少了一筆謝禮嗎?

  只要還在這個位置上,只要技術還在手裡,以後有的是機會賺回來。

  只是……

  心裡的不甘,就像是喉嚨裡的一根魚刺,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天台上忽然捲來一陣風,吹亂了今川織的頭髮。

  她感覺到了一絲寒意。

  眼角的餘光裡,桐生和介忽然動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道別,直接轉身走向了樓梯間的鐵門。

  吱呀——

  鐵門被推開。

  腳步聲沿著樓梯向下延伸,越來越遠,直到完全消失。

  走了?

  就這麼走了?

  他真的就這麼走了?

  今川織眨了眨眼睛,愣了一下,心裡忽然閃過一絲莫名的失落。

  這種感覺很奇怪。

  明明剛才還覺得他很煩,恨不得把他能馬上在眼前消失,但現在他真的走了,卻又覺得空落落的。

  她自嘲地笑了笑。

  今川織,你到底在期待什麼?

  期待桐生君會像電視劇裡的男主角一樣,走過來拍拍自己的肩膀,說一句“果然還是不甘心吧,但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又或者是溫柔地說“別在意,下次贏回來就是了”?

  別傻了。

  大家都是在這個泥潭裡掙扎的人,誰有空去舔舐別人的傷口。

  “真是個冷漠的傢伙。”

  但她還是忍不住回過頭來,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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