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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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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安藤太太的片子整理好了嗎?”

  今川織站在辦公桌前,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紅茶,熱氣在冷冽的空氣中升騰。

  今天是1月5日,也就是週四。

  按照第一外科的慣例,下午一點是術前討論會。

  所有要進行擇期手術的病例,都必須在會議上過一遍,由教授和助教授們拍闆決定方案。

  這不僅是學術討論,更是醫局內權力的分配現場。

  誰能做這臺手術,用什麼器械,能不能上這臺手術,都得在這個會議桌上定下來。

  “在……在整理了!”

  田中健司的面前攤開著好幾個巨大的黃色牛皮紙袋。

  他小心翼翼地從裡面抽出黑色的X光膠片,對著頭頂的日光燈辨認著上面的日期和左右標識。

  如今的影像檢查結果還沒有全面數字化,都是實體的膠片。

  如果不想在會議上因為找不到關鍵影像而被罵得狗血淋頭,事前就像這樣把片子按照時間順序排好,甚至還要用紅色的蠟筆在片袋上做好標記。

  今川織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動作快點。”

  “還有,把MRI的片子單獨拿出來,特別是T2加權像那一組。”

  “要把月三角韌帶斷裂的那個層面找出來,別到時候在燈箱前翻來翻去。”

  安藤太太的VISI畸形(掌側切入節段不穩)是之前差點漏診的病例,雖然經過石膏固定暫時穩住了,但不是長久之計。

  這臺手術,她必須拿下。

  畢竟是新年後的第一臺手術,不管是為了術後禮金,還是為了討個好兆頭。

  “是!馬上!”

  田中健司手忙腳亂地把那張關鍵的核磁共振膠片抽了出來,單獨放在最上面。

  桐生和介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轉著圓珠筆。

  他對這種會議沒什麼興趣,只是例行公事。

  只要能在會議上睡覺而不被發現,對他來說就是最大的勝利。

  下午一點,第一外科會議室。

  醫局內的長桌旁坐滿了人。

  厚重的遮光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

  側面的行政長桌後,西村教授坐在最中間的真皮沙發椅上,兩側的扶手椅屬於水谷和武田兩位助教授。

  這個位置能將全場的每一絲動靜盡收眼底。

  中間座位區的硬木椅子,坐著講師、專門醫、專修醫。

  而像桐生和介這樣的研修醫,是沒有座位的,只能拿著筆記本和筆,站在後排,充當背景闆。

  “開始吧。”

  西村教授睜開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彙報順序按照職級從低到高。

  首先是幾位講師的常規手術,腰椎椎間盤摘除術(Love法)、人工股骨頭置換術、以及脛骨高位截骨術。

  這些手術技術成熟,風險低,討論過程乏善可陳,基本就是走個過場。

  這種枯燥的流程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

  西村教授只是偶爾點點頭,或是簡單問兩句出血量控制的預案,便在手術許可的表格上蓋下印章。

  “下一個。”

  水谷光真看了一眼手裡的手術預定表,喊道。

  今川織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田中健司從人群中擠出來,手裡拿著安藤美代子的病歷夾,快步走到投影儀前。

  因為緊張,他的手有些抖,把膠片放在投影臺上的時候歪了一下,趕緊扶正。

  “患者安藤美代子,54歲,女性。”

  “主訴右腕關節疼痛、腫脹一週。”

  “……”

  “手術方案擬定為,切開復位,橈骨遠端T型鋼闆內固定,同時進行月三角韌帶修補及克氏針臨時固定。”

  田中健司的背誦得還算流利,他拿著教鞭去指點X光片上的骨折線。

  這是今川織的強項。

  她不僅手術做得好,對於這種精細的軟組織修復方案也很有心得。

  在場的醫生們大多點了點頭。

  VISI畸形雖然在書上經常看到,但在實際臨床中,如果不仔細檢查,很容易被漏掉,當成普通的橈骨骨折處理。

  能發現這一點,本身就說明了診斷醫生的細緻。

  “主刀是今川織,第一助手是……”

  水谷光真正準備蓋章透過。

  “等一下!”

  一個略顯低沉的嗓音忽然打斷了他。

  坐在西村教授左手邊的武田助教授,緩緩抬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會議桌的左側。

  今川織眉頭皺起。

  武田助教授這時候叫停是為了什麼?

  診斷有誤?

  不可能,MRI的T2加權像上,月三角韌帶的斷裂訊號清晰可見,連放射科的教授都簽了字。

  手術指徵不明確?

  更不可能,這種不穩定性骨折,如果不做內固定,後期必然發展成創傷性關節炎,這是教科書上的金標準。

  那是術前準備不充分?

  血糖控制住了,腫脹也消退了,連心臟彩超都做了,完全符合手術標準。

  既然都沒問題,那就是沖著人來的了。

  武田裕一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徑直走向了臺前。

  田中健司僵在投影儀旁邊,他看向今川織,不知道該繼續講下去還是該把位置讓出來。

    桐生和介站在後排,合上了手裡的筆記本。

  這位助教授平時很少管閒事,他的主要精力都在嵴柱和關節置換這些高值耗材領域,畢竟那是贊助商的重點關注物件。

  這種手腕的小手術,油水有限,不值得他親自下場。

  武田裕一走到了投影儀前,並沒有看螢幕上的片子,而是轉身面向了西村教授和水谷光真。

  “關於這個病例,我有一點補充說明。”

  “昨天下午,安藤太太的家屬聯絡了我。”

  “患者本人對於手術非常焦慮,特別是對於術後可能留下的疤痕以及腕關節活動度的恢復,有著極高的要求。”

  “基於對我的信任,患者強烈要求轉到我的醫療組,並希望由我親自執刀。”

  病人擁有選擇醫生的權利,這是寫在《醫療法》裡的基本人權。

  但會議室裡還是響起了陣陣竊語。

  在實際操作中,這種臨到手術前突然換將的事情極少發生。

  除非是極特殊的關係,或者是原主治醫生犯了重大過錯,否則上級醫生是絕對不會主動去接這種“跳槽”過來的病人的。

  而且,即便發生這種事情,接手的醫生也應該提前和原主治醫生打個招唿,私下裡溝通好。

  哪怕是打個電話說一聲“那邊家屬太難纏了,非要找我,不好意思啊”也好。

  那樣大家面子上都過得去。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直接在醫局的擇期手術討論會上,當著大家的面,搞突然襲擊。

  “既然病人有這個意願,作為醫生,我們沒有拒絕的理由。”

  武田裕一無視了所有人的目光,面無表情,用那種毫無起伏的語調繼續陳述。

  “所以,這臺手術的主刀,更換為我。”

  “第一助手,由竹內講師擔任。”

  “第二助手,大島專門醫。”

  這臺手術的人員配置,哪怕是做全髖關節置換都綽綽有餘。

  今川織坐在椅子上,放在膝蓋上的手握成了拳頭。

  這算什麼?

  前期診斷、臨時復位固定是她帶著桐生和介做的,術前準備是田中健司跑斷腿搞定的。

  現在手術方案都定了,鴨子煮熟了,武田這傢伙就過來直接連盆端走?

  “另外。”

  武田裕一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精緻的金屬盒子,輕輕放在講臺上。

  “既然由我接手,手術方案也要做相應的調整。”

  “我們會放棄傳統的T型鋼闆。”

  “改用最新引進的,由Synthes公司提供的純鈦合金微型骨折固定系統。”

  “它的螺釘直徑只有2.0毫米,鋼闆厚度不到1.5毫米,可以做到切口更小,異物感更低。”

  “這是國內首批試用的樣品,廠商那邊也希望我們能做一個示範病例。”

  “安藤女士表示,費用不是問題。”

  這番話,讓在場的不少醫生眼睛都亮了一下。

  如今大部分骨科內固定材料還是不鏽鋼的。

  鈦合金作為一種生物相容性更好、重量更輕、不影響MRI檢查的高階材料,目前還屬於奢侈品,只有極少數頂級醫院才能拿到貨源。

  而且,這種還沒進醫保目錄的新型材料,價格至少是普通鋼闆的五倍以上!

  再加上配套的鎖定螺釘,一套下來光耗材就要幾十萬日元。

  至於手術效果?

  說實話,這種簡單的骨折,用普通鋼闆和這種天價鋼闆,預後根本沒什麼區別。

  水谷光真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算是明白了。

  武田裕一這哪裡是在搶病人,分明是在給贊助商站臺。

  什麼病人要求,什麼信任,都是藉口。

  真實情況恐怕是廠商那邊有了新産品要推廣,需要一個稍微有點難度但又能保證成功的病例來做展示。

  而安藤太太這個手腕骨折就正好。

  武田這是想借著這臺手術,在教授面前展示他拉贊助的能力,同時也給科室引進新技術鋪路。

  “教授,您看?”

  武田裕一轉過身,微微欠身,看向坐在中間的西村澄香。

  第一外科要發展,要蓋新樓,要買裝置,光靠那些還要看厚生省臉色的科研經費是不夠的。

  西村教授半眯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如果是普通的鋼闆,那就是一臺普通的骨折手術。

  但如果是全縣首例鈦合金微型鋼闆內固定,那就是新聞,是政績,是下一次學會上的談資。

  對她來說,誰做手術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臺手術能帶來什麼。

  她看了一眼面色鐵青的今川織,又看了一眼雖然有些不悅但不敢發作的水谷光真。

  “既然是病人的強烈要求。”

  “而且又能用到最新的技術,這也是為了提高我們科室的聲譽。”

  “那就按武田教授說的辦吧。”

  西村教授點了點頭,一錘定音。

  對於掌權者來說,下面的人鬥得越兇,她的位置反而越穩。

  “是。”

  水谷光真咬了咬牙,在新的手術申請單上蓋下了印章。

  至於今川織的意見?

  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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