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瀝瀝的小雨敲打在老倫瑟藥劑店的窗戶上，有些窗子已經很老舊，彷彿已經與房屋融為一體，有些窗子則是上次碎掉後他們又修補好的，承受著雨滴時新窗子的聲音聽起來會更突出一些。

如果說這一切是一場戲劇，源於一份契約，那這就可能是他們叔侄之間的最後一場戲。

一份契約嗎？魯格想道。

一張簡陋的最低規格的契約書，只要再修改兩個條款就會碎掉的那種便宜貨。

當然這一切也可以說是源自於老狗頭與珍妮之間的那一份契約。

一切的起始，那麼終點又是什麼。

又是什麼阻止了老倫瑟。

是一場血雨。

契約也好，珍妮也罷，還是老倫瑟多年的堅持，那些精心的準備，那些實驗上的突破。

儘管這個老狗頭總是在嘲諷隔壁的紐翁多先生，但魯格認為，老狗頭為了掙脫束縛，私下裡的嘗試不會比紐翁多的瘋狂與大膽差多少。

而這一切，都被一個完全獨立於另一個層面的因素徹底打亂。

只剩下小廚房中，輕哼著歌謠，看似心情不錯的珍妮阿姨，還有那香氣略有怪異的準備中的菜餚。

魯格拉開椅子，默默地在老倫瑟對面坐好。

老倫瑟看他這幅樣子，也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呵呵，”珍妮頭也不回地笑著道，“小魯格愛翻動眼睛，就是被你帶壞的……”

坐在桌邊的老狗頭聞言再次翻了個白眼。

魯格看著他動了動眉毛。

老倫瑟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隨意地撇了撇嘴角。

“還有撇嘴巴，這些都是不好的……”

忙碌中的珍妮又笑著說道。

魯格看著老狗頭對命運的轉折，對爭取到的機會，對幾十年的努力，表現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叔叔你……”魯格開口。

“有時候正常做了就可以，”老倫瑟話鋒一轉，“雖然你沒有繼承我的英俊帥氣，但你確實已經長大了，最近還成了五級巫師學徒，已經完全可以獨當一面。”

魯格翻了個白眼。

他知道，老狗頭是在有意這樣說。

當然說的也是事實。

珍妮輕哼著，終於將第一道菜端上餐桌，輕輕放下，對著叔侄二人一笑，又轉過身去忙碌起來，另一道菜看樣子也已經接近尾聲。

這位恬淡溫和又美麗的女士，此刻給魯格的感覺比山嶽還要沉重。

魯格看著老倫瑟，聽著珍妮女士愉悅的輕哼。

此刻的老倫瑟不是那種故意表現出的平靜，而是與往常一般無二的樣子。

但在老倫瑟的眼中，魯格還是能看出很多東西。

有一種莫名的感嘆，有一種解脫感，還有一種濃濃的遺憾，還有一絲笑意。

在看向他的時候，眼神還會多一些微小的變化，多出一些戲嚯，有一些無奈，還有更多的笑意。

魯格也笑了起來。

這老傢伙十天前還在勸他離開，結果自己卻是先走了。

魯格眨了眨眼睛，上次見到這麼複雜的眼神，還是在繁星城，在洛裡戈少爺的眼中，也許現在應該叫洛裡戈城主，不過洛裡戈在望向魯格的時候，眼中除了痛苦之外，還多了一種老倫瑟眼中未曾出現的，那便是求助的眼神。

這是必然的，老倫瑟當然不會向他求救。

因為他是弱小的，即使是在這燃血之城中，也是一個渺小的不起眼的小物件，他知道這一點，老倫瑟也深知這一點。

因為老倫瑟也同樣如此。

那鎖鏈的晃動，那默默活動著的血裔感染者，那連綿的血雨，那神秘的參與其中的巫師，那雕像老先生，那穹頂的未知存在，那一切的一切，無論是什麼，都不重要，無論在謀劃著什麼，也都無所謂。

因為他們不是在針對老狗頭。

渺小的老狗頭，只是碰巧被影響到，就付出了一生的心血，錯過了一生僅有一次的機會。

也正是這一點，才更能襯托出他的渺小。

魯格忽然想起老倫瑟講過的那條龍，那條頑皮的一腳踢出一個異龍管理會的小幼龍，它雖然浪費了一生只能用一次的機會，且也不能說是成功，但至少踢出了那一腳。

而老倫瑟屬於錯過了，已經抬起的腳，終究沒有踢出去。

連迎接失敗的機會都沒有。

魯格腦中飛快地轉著，但最後還是長嘆一口氣。

砰！

“這個可是最難的，我還以為無法成功，”珍妮笑著放下一盤難以評述的菜，“還有最後一個，那個要簡單很多，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湯……”

老舊的桌子上已經擺了不止一道難以評述的菜餚。

珍妮看了一眼，再次笑著轉身去忙碌起來。

既然沒有辦法，那就享受美食吧！魯格心想

老倫瑟看著他緊盯桌上美食的樣子，不由得再次翻了一個白眼。

魯格卻是不理會他，好奇地看著那幾道沒見識的美食，不只是類似的烹飪方式沒見過，那些稀奇古怪的食材也是同樣如此。

老狗頭看他這個樣子又笑了起來。

其實，魯格也知道，在他沉思的時候，對面的老狗頭也在看著他，還有些驚訝的樣子。

可惜他這個小巫師學徒，也註定創造不了奇蹟。

見到他放棄無用的思考，老狗頭反而像是鬆了口氣。

“珍妮阿姨，這個在動的是什麼？”

魯格指著桌上靠近自己這邊的一道菜，那怪東西的殼像個蓋子，還在旋轉著。

“那是一種蟲，很弱小，但是極難捕獲，低階的騎士和鬥士最適合捉它們，弱小的它們，還能感受到法術波動……”珍妮頭也不回地說道，而且看那樣子，好像又想起了什麼，似乎要臨時加一道菜。

魯格露出一副恍然的樣子，還真是有很多奇怪的食材。

弱小，卻能感受到法術波動的蟲子，確實很適合騎士們捕捉，但他總感覺，這東西也許對別人來說是比較珍貴的實驗材料，畢竟連珍妮都說極難捕獲。

今天的珍妮阿姨，心情真是不錯，魯格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在心裡感嘆著。

“哦對了，小魯格，你要跟你的叔叔一起離開嗎？”

珍妮忽然開口說道。

“我早就說了，要帶你一起離開，但是他不同意……不過，我認為，還是要問一問你的意見。”

珍妮一邊弄著最後的一道菜，一邊語氣輕鬆地說著。

魯格沒有表現出什麼大的情緒起伏，他控制著自己，聞言先是看向坐在對面的老狗頭。

怪不得，老狗頭剛才忽然說起什麼，已經長大了，可以獨當一面的話，原來那不是作為叔叔的無用感嘆，而是某種暗示，或者說是先珍妮一步，老倫瑟已經猜到，她會有這樣突發奇想的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