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燈盡破繭
又過了一天。
太凰的肚子已經癟了下去。
那隻曾經一聲長嘯能震得地宮嗡嗡作響的白虎,此刻趴在沐曦腳邊,不再像第一天那樣頻繁地嗷吼。牠只是偶爾抬起頭,用琥珀色的獸瞳看著她,喉間滾出低低的「嗚……嗚……」聲,像是在問:孃親,我們什麼時候出去?
可只要沐曦一起身,牠還是會立刻站起來,緊緊跟在後面。
一步不落。
沐曦走到地宮深處給牠舀水,牠低頭喝了一大盆,然後抬起頭,用溼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又開始「嗚……嗚……」
牠還不至於虛弱。
但牠餓。
牠困惑。
牠不明白為什麼孃親一直待在這個沒有食物的洞裡,不肯出去。
沐曦站起身,走回門前。
太凰也站起來,跟著她,一步一步,走到門前,趴下。
太凰把頭枕在她膝上,琥珀色的眼睛望著她,她的目光無意間落在太凰的揹袋。
她開啟揹袋。
裡面靜靜躺著一個布娃娃。
破舊了。
那張臉,她認得。
那是她的臉。
笑容的弧度,彎彎的眼睛——她記得這個娃娃。他說是她墜秦那年,他命宮中最好的十位繡娘連夜趕製的。她們照著她的模樣,一針一線繡出來,說這笑容有七分像她。
如今數十年過去了。
娃娃的衣角褪了色,邊緣磨出了毛邊,那雙眼睛是繡娘一針一線縫出來的,連睫毛都細細繡上,如今線跡已舊,卻仍溫柔地彎著。一隻眼角處有幾針鬆了,被人密密縫緊。衣角有一處補丁,針腳歪歪扭扭,不像宮中繡孃的手藝,倒像是——像是有人一針一線,笨拙地補過。
沐曦的指尖輕輕撫過那處補丁。
太凰的腦袋湊過來,用溼漉漉的鼻子頂了頂她的手,又頂了頂那個布娃娃。
牠在告訴她:
這是牠守了六年的東西。
這是牠每天揹著、每天護著的東西。
這是爹留給牠的、唯一和孃親有關的東西。
沐曦的眼淚終於滾了下來。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太凰厚實的肩頸。太凰溫順地站著,一動不動,只是輕輕用腦袋蹭她的髮。
牠不明白孃親為什麼哭。
但牠知道,她在這裡。
牠等了六年,終於等到她回來。
---
隔著那扇透明的門,沐曦看著外面那個虛弱的身影。
嬴政靠著巖壁,已經不是站著,而是半靠半坐。他的手還貼在門上,但那隻手已經沒有力氣拍動,只是那麼貼著,像在確認她還在。
他的嘴唇還在動。
「曦……」
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隔著門傳來,像風裡的一縷絲。
沐曦看著他。
看著他身後那些搭建好的氈帳,那些燒了一夜又一夜的炭火,那些端來又端走、熱了又涼的藥膳湯。
看著小桃趴在門邊,臉貼著岩石,眼角還掛著淚,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等。
看著徐奉春守在湯鍋旁,那株老山參已經燉得只剩渣,他還是不肯倒掉,一遍遍熱著,等著陛下什麼時候願意喝一口。
看著玄鏡、楊婧、芻德,那些守在夜色裡的人。
看著他。她的夫君。
那個曾經站在章臺宮高階上、指點四海、氣吞萬里的始皇帝。
此刻靠在巖壁上,灰敗的臉色,深陷的眼眶,那身玄衣底下,原本就薄了的身形,此刻更顯得……空。
像一盞燒了太久的燈,油,快盡了。
那柄劍,快要折了。
沐曦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無半分猶疑。好。大不了一死,那他就真的不再有幻想了。
---
巖門,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
嬴政靠坐在巖壁上的身軀勐地一空,那隻貼在門上的手瞬間失去了支撐,整個人連同那件空蕩蕩的玄袍,狼狽不堪地向門內栽去。
骨頭撞擊石板發出沈悶的響聲,可他連哼都沒哼一聲。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灰敗的臉色在看清門內那道身影的瞬間,徹底分崩離析。
門開了。 門真的開了!
「曦——!」
不是始皇帝的號令,是一個絕望到極致的男人撕心裂肺的哭號。
他甚至沒能站起來。三天未進水米的身軀根本支撐不起這份滔天的情緒,他用膝蓋跪著、用雙手在地上死死抓著石板,連爬帶跌地衝向那道身影!
他看見了。 門內站著一個人。
不是什麼老婦人。 就是那張他魂縈夢牽、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的臉——沐曦。
沐曦垂下眼睫,輕輕推了推身邊的太凰。
太凰動了動,站起身。三天不吃不喝,對一隻異獸來說尚能支撐,只是肚子癟了下去,毛色少了往日的亮澤,但骨架依然昂揚。
牠往前走了兩步,踩在門檻邊。
琥珀色的獸瞳望向那些熟悉的黑影,望向那片有風、有山、有自由氣味的林子。牠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是山的味道,是自由的味道。
太凰轉過頭,看了一眼門內。 孃親站在那裡,沒有跟上來。
那一瞬間,太凰沒有絲毫猶豫。牠收回了邁向外面的爪子,緩緩退了回來,龐大的身子沉沉往沐曦腿上一靠,然後重新趴下。將頭,枕在她的腳背上。 不走了。 外面的天地再大,沒有孃親的地方,就不是家。
而嬴政,已用盡最後一口氣衝到了面前。
曾經揮斥方遒、握緊天下權柄的手,此刻顫抖得連她的衣角都抓不穩。沐曦甚至還沒來得及伸出手,整個人已被一股帶著絕望與狂熱的力量勐地扯進懷裡!
他的手臂像鐵鉗般從她身後環過來,一手扣著她的腰嵴,一手按在她的後腦,將她整個人往自己的骨血裡按!那姿勢,像是要將這六年被撕裂的歲月生生縫合在一起,又像是怕這只是一場一觸即碎的幻夢。
「曦……」 那聲音不是說出來的,是從他滴血的喉嚨深處碎出來的,嘶啞,崩潰,帶著血腥味。
他把臉深深埋進她的髮間。 整個人都在劇烈地痙攣。從肩膀到嵴背,全身每一根神經都在發抖——那是一根繃到了極致、終於在絕境中被觸碰的琴絃,剩下的只有止不住的震顫。
沐曦沒有動。 她就那麼站著,被他近乎自殘般地圈在懷裡,臉頰貼著他的胸口。
手掌傳來的溫度——比從前低了,涼得讓人心慌。 胸膛傳來的起伏——又快又亂,脆弱得再沒有當年鎮壓山河的沉穩。 埋在她髮間的唿吸——又急又淺,帶著壓抑了太久的哽咽與顫抖。
他的鎖骨硌著她的額角。從前那裡是結實溫熱的,她靠過無數次,如今只剩硬邦邦的骨頭。
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 悶悶地從她髮間傳來,啞得像粗糙的砂紙在摩擦:
「怎麼……瘦成這樣……」
那聲音裡有心疼,有自責,有滔天的恨,還有這六年來壓在心底不敢撕開的無數個絕望。
沐曦的眼眶瞬間燙得像要灼燒起來。 她沒有抬頭,臉頰依然貼著他的胸口。她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輕、還要啞:
「你也是……」
她的手指終於動了。顫抖著撫上他腰間的衣料,抓緊,攥成拳,又緩緩鬆開。掌心摸到的,不是厚實的皇袍,而是一具被歲月與思念煎熬殆盡的枯骨。
「你也是……怎麼只剩骨頭了……」
說完這幾個字,滾燙的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他們就這樣在石門內死死相抱。 一個用盡殘命抱著,一個拋卻生死被抱著。 隔著彼此高高突起的骨頭,去感受那些在分離中被生生熬掉的血肉,與歲月。
---
門外,早已亂成了一鍋沸油。
「門!」
玄鏡目眶欲裂,一聲厲喝幾乎刺破夜空。他第一個如疾風般衝到門邊,雙臂青筋暴起,以肉身硬生生撐住那道沉重如山巨石般的巖門!
楊婧緊隨其後,連半點猶豫都沒有,拼著肩膀脫臼的風險,勐地用整條胳膊和身體重重頂住門板!
「卡住它!卡住!」 芻德從兩人的夾縫中擠進來,眼珠子通紅,一把拔出腰間短劍,根本不管這柄神兵會不會折斷,將劍身橫著推入門軸與門扇之間!「叮」的一聲脆響,火星四濺!
「快!拿所有能拿的東西頂住!」
黑冰衛們一擁而上!有人扛起粗壯的木樁,有人解下腰間的佩劍與鐵鞘,連手帶肉一股腦往那狹窄的門縫裡死命地塞!
混亂與喧囂中,一個瘦小、甚至有些佝僂的身影,正抱著一塊沉重的大石,踉踉蹌蹌地往這邊挪。
那是徐奉春。
那塊石頭足有人頭大小,放在平日,這年過花甲的老太醫連搬都搬不動。可此刻,他一雙枯瘦的手扣住石縫,指甲摳得一片血紅,臉色憋得紫脹,額頭與脖頸上的血管像蚯蚓般暴起!
他每走一步,那一身老骨頭都在發出令人心驚的「嘎吱」劇響。
「讓……讓開……給老夫……讓開!」
旁邊的黑冰衛一轉頭看見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趕緊撲過來想接:「徐太醫!您快放下!這粗活我們來!」
徐奉春那雙平日裡只會抓藥把脈的眼睛,此刻竟瞪得睚眥欲裂,眼角幾乎撕裂!他帶著一身藥味與血氣,發瘋似地嘶吼:
「快!塞進去!這門萬一關上……萬一再關上,陛下怎麼辦?!凰女大人怎麼辦?!」
那一聲帶著哭腔的嘶吼,喊得在場所有鐵打的黑冰衛眼眶一酸。幾個人合力將那塊沾著老太醫掌心血跡的大石接過去,狠狠砸進了門縫最深處!
「喀嚓!」 石頭與金屬被重壓咬合在一起,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徐奉春這才像被抽乾了骨髓一樣,兩腿一軟,重重跌坐在地上。他扶著冰冷的巖壁,劇烈地咳嗽著、喘著粗氣,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他艱難地抬起頭,淚眼模煳地望向前方——
門縫裡,卡著劍、木樁與巨石。 那扇如同天塹般的石門,終於……再也無法合上了。
---
玄鏡、楊婧、芻德,還有幾個貼身黑冰衛,陸續進了門內。
然後他們看見了。嬴政還抱著那個人,緊緊地,一動不動,像是抱著失而復得的性命。
而他懷裡的人——是凰女大人。
真正的凰女大人。
不是那個老婦人。
是那張他們都記得的臉。
可那張臉——瘦了。
原本就纖細的身量,此刻更是瘦得讓人心驚。鎖骨高高突起,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會斷,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熬過一輪。
像是被天庭處罰過。像是把命都熬掉了半條。
玄鏡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楊婧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徐奉春好不容易擠進門內,一看見沐曦,老眼瞬間溼了。
「凰……凰女大人……」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只擠出這幾個字。
然後他低頭看見自己懷裡的藥箱,想起那株已經燉成渣的老山參,想起這兩天端來端去的藥膳湯——
眼淚就那麼滾了下來,流滿了那張皺巴巴的老臉。
他抬起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
「老臣……老臣這就去熬湯……老臣這就去……」
跑到門口,被地上那塊他先前抱來的大石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一栽,踉蹌了好幾步才站穩。
他沒停。頭也不回,繼續跑。
沒有人笑他。
---
門外,寒風如刀。
玄鏡站在入口處,一股與外界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面而來——不是地穴該有的潮溼陰冷,而是溫暖乾燥,像冬日晴午的向陽處。
玄鏡面上看不出半點波瀾,唯有壓在劍柄上的拇指微微收緊,腳步沉穩地邁入。他放眼望去——這地方,以秦尺論,少說也有數十丈見方。
足以容納百人列陣。四壁皆是原生山岩,未見斧鑿痕跡,卻平整如鏡,彷彿被什麼力量從內部打磨過。
「這是……」芻德跟在身後,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掩飾的驚駭,「山腹之中,怎會有如此……」
他極力維持著暗衛的冷靜,卻依然遮掩不住眼神深處的震撼。
不是洞穴——洞穴絕無這種如春日般的暖意。
不是宮室——人間絕無這種無油無火的造化。
光。
玄鏡抬頭,望向穹頂。
起初只是一片幽暗,深邃得彷彿能吞噬目光。但當他向前走了數步——
一點光,亮了。
像夏夜的螢火,從穹頂某處浮現,米粒大小,卻明亮得刺目。緊接著是第二點、第三點……不過數息,上百點光粒從黑暗中浮出,懸浮在三丈高的穹頂之下,如同一條倒懸的星河。
那是太陽的顏色。
玄鏡這一生,見過無數燈火——油盞、燭炬、松明、烽燧。他見過夜戰時萬箭齊發的火雨,見過咸陽宮中九枝連盞的銅燈樹。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光。
在正午陽光下才能見到的、熾烈而均勻的明亮。而這些光點,每一顆都只有螢火般大小,卻能將整座地宮照得如同白晝。
更令他嵴背發寒的是——那些光,竟會隨人而動。
他往前一步,頭頂的光群便跟著往前流動,像一群馴養的螢蟲,卻比任何生靈更整齊、更沉默。他停下,光也停下,靜靜懸浮在他上方,將他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中。
「頭兒,小心!」
芻德眼神一銳,在看到光點向自己籠罩過來的瞬間,本能地橫劍側身,護在玄鏡斜前方。可當他看清那團螢火般的光群只是靜靜懸浮在自己頭頂、散發著柔和的暖意時,那雙緊扣劍柄的手不禁微微一僵。
「它們……認得人?」芻德的聲音發顫。
玄鏡嵴背緊繃,冷峻的臉上依然看不出喜怒,唯有眼底深處翻湧著滔天的驚浪。他很清楚,眼前這一切,早已超出了黑冰臺此生全部的認知。
---
溫暖。
這是最讓玄鏡不解的事。
他伸手貼上牆壁。觸感是岩石的堅硬,可那堅硬之下,卻有一股穩定的、柔和的暖意從石壁深處滲出來,包裹著他的掌心。就像一個人從寒風中回到屋內,將凍僵的手貼上火牆——可這裡沒有火,沒有灶,沒有任何他認知中的熱源。
牆是暖的。地是暖的。連空氣都是暖的。
而門外,是臘月的驪山,寒風能凍裂馬蹄。
玄鏡斂起心神,快步走出,指揮黑冰衛將堆積在山壁外的輜重一一搬入。
糧袋、藥箱、被褥、陶甕、炭薪……十數人來回穿梭,將這些屬於人間的物品,一件件搬進這座不屬於人間的宮室。
他們都看見了頭頂流動的光,感覺到了腳下溫暖的石。他們都是黑冰臺最精銳的衛士,見慣生死,處變不驚——可此刻,每個人臉上都有一層難以掩飾的、近乎敬畏的茫然。
這是什麼地方?
凰女大人就住在這裡?
以這樣的光,這樣的暖,這樣匪夷所思的……
沒有人敢問。
---
入口處,黑冰衛正將外面的東西一件件搬進來。
氈帳拆了,捲起,堆在牆角。炭火還燃著,被小心翼翼地端進來,放在石窪處。食盒、水囊、被褥、藥材——但凡能搬的,全搬了進來。
徐奉春沒顧上別的,他指揮兩名年輕力壯的黑冰衛,將一隻陶甕架在炭爐上,又從藥箱中取出數味藥材,投入甕中。不一會兒,藥香混著肉糜的氣息瀰漫開來,給這座「仙家洞府」添上了一絲人間的溫度。
---
肉糜湯重新熬過,熱氣騰騰。
小桃雙手捧著陶碗,往地宮深處走。頭頂的「星河」跟著她流動,將她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柔和的光裡。
她走進最深處的那間石室。
嬴政坐在石床邊,將沐曦攬在懷裡。他靜靜地坐著,一隻手環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握著她的手。
小桃輕輕把碗放在床邊的石案上。
然後無聲地退了出去。
---
石室之外,玄鏡端著一隻黑陶大缽,走向伏在角落的太凰。
那缽比尋常的碗大上三倍,滿滿當當,全是熬得軟爛的肉糜。
太凰的頭擱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望著石室的方向。肉香飄來,牠的耳朵倏地轉向,鼻子也跟著抽動起來,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咕噥聲。
「太凰將軍,吃吧。」玄鏡將陶缽放在牠面前。
太凰低頭看了看,又抬頭望向石室。
然後一頭扎進缽裡。
狼吞虎嚥,虎口大張。舌頭捲起一大塊肉糜,連湯帶肉直接往嗓子眼裡灌。舌頭翻攪的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楚,肉湯從嘴角擠出來,順著下巴滴落,牠渾然不覺。
像一個餓了太久的孩子,終於有了飯吃,卻總要確認那個最重要的人還在。
玄鏡靜靜看著,伸手按了按牠的肩頸,然後無聲退開。
太凰沒有抬頭,但尾巴尖輕輕甩了一下。
---
內室中,嬴政依然將沐曦緊緊攬在懷裡,不曾鬆開分毫。
他下巴抵在她髮頂,聲音啞得近乎哽咽:「怎會……瘦成這樣……」
沐曦臉頰貼著他的胸口。她聽出那聲音裡的心疼,比她這三天流的眼淚還重。
「你才是……」她輕聲說,手指攥住他腰間的衣料。
嬴政騰出一隻手,端起床邊溫熱的藥湯,湊到她唇邊:「喝了暖暖身。」
沐曦搖頭:「你先喝。」
嬴政就這麼舉著,深陷的眼眶裡滿是固執。她不喝,他就絕不放下。
「你不在,」他聲音低沉,字字滾燙,「食之無味。」
沐曦眼眶一熱,輕輕起身走到石室角落,從木匣裡取出兩顆膠囊回到床邊,遞到他唇邊。嬴政連問都沒問,張嘴便吞了下去。
沐曦重新端起湯碗,餵他喝。藥膳湯溫熱適口,混著肉香和參味。嬴政一口一口喝著,那雙眼睛卻始終看著她,像是怕一眨眼她就會不見。
一碗湯見底,膠囊迅速揮發不過片刻,嬴政的臉色開始變化——那股灰敗之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淡淡的血色。他的唿吸沉了下來,胸膛的起伏穩了,那雙原本連抬臂都費力的手,此刻握著她的手腕,力道恢復了七八分。
沐曦看著他,眼眶裡還有淚,嘴角卻微微揚起。
嬴政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著她。
看著那張瘦得讓人心疼的臉,看著那雙含著淚卻在笑的眼睛。
下一刻,他再次長臂一攬,將她狠狠扣入懷中。
這一次,他的手臂有力了。
這一次,他抱得比剛才更緊。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