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番外】霸王別姬
【 垓下·霸王主帳 】
夜涼如水,帳外的風沙裹挾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大漢的軍隊如附骨之疽,一路上緊咬著楚軍不放。經歷了數十次慘烈的突圍與潰退,項羽身邊那群曾隨他破釜沉舟、戰無不勝的江東精兵,終究是被劉邦與韓信聯手,用無盡的兵力一個一個硬生生地熬幹、耗盡。
如今的垓下,兵少糧絕,四周皆是絕壁。
更絕望的是,夜幕降臨後,四面八方的漢軍營帳裡,突然隱隱約約地飄盪起了陣陣熟悉的歌謠。那歌聲婉轉、淒涼,帶著濃濃的江東水鄉泥土氣息——那是楚歌。
「四面……皆楚歌嗎?」
主帳內,項羽勐地從榻上夜起。他沒有穿那身早已染滿乾涸血跡的亮銀重甲,只披了一件玄色單衣。聽著帳外那潮水般湧入、將軍心徹底動搖的楚地歌謠,這位曾讓天下諸侯聞風喪膽的西楚霸王,此時卻顯得格外落寞。
案几上擺著幾壇烈酒。項羽提起酒埕,勐灌了幾大口,火辣辣的燒灼感從喉嚨直衝心底,卻澆不熄他眼中那抹英雄末路的悲涼。
「虞兒……」
項羽放下酒埕,看著從榻帷後緩緩走出的溫柔身影,聲音沙啞得厲害。他看著那張陪他顛沛流離、卻依舊清麗如初的面容,自嘲地苦笑了一聲:
「當初……本王若是沒有自負到去得罪趙大東主,若是沒有自以為是地認為,憑本王座下的戰馬與重劍,能硬生生熬幹劉邦那無賴……本王若是聽了亞父的話……」
項羽深吸了一口氣,眼眶猩紅,有些自苦地砸碎了手裡的酒碗:「可這世上,沒有如果。錯了,便是錯了,再也沒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帳外的楚歌聲愈發清晰,悲涼如鬼泣。項羽看著虞姬,心中的悲憤與絕望化作了一聲震徹長空的慨然悲歌。他拍案而起,一字一頓,反覆高唱: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這首短歌,他反覆唱了好幾遍,每唱一遍,那股戰神末路的英雄氣概便在帳內激盪一分,卻也絕望一分。
虞姬靜靜地立在原地,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不讓它落下來。她走上前,緩緩執起長劍,伴著項羽那近乎泣血的歌聲,一邊婆娑起舞,一邊以溫柔卻決絕的嗓音和唱:
「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一舞劍終,虞姬含淚撲進項羽寬闊的懷抱中,死死摟住他的腰身:「大王,妾身這條命是您的。無論生死,妾身都要陪著大王一起,黃泉路上,絕不叫大王孤單!」
「不行!」
兩行滾燙的熱淚終於從這位鋼鐵漢子的重瞳中砸落。項羽緊緊回抱住她,手臂力量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聲音卻顫抖得不成樣子:
「本王不要妳死!可本王……本王也絕不能讓妳落入劉邦那個色老痞子的手上!那無賴是個什麼腌臢東西,本王一清二楚!」
項羽一把將虞姬拉開,目光如炬,透著一種類似野獸受傷後的瘋狂與戒備:「如今這天下,本王誰也不信了!明日一早,我親自率領最後的精騎殺開一條血路,本王要親自送妳去烏江!渡船就在岸邊,妳回江東去!」
「我不去!」虞姬哭著搖頭,拼命往他懷裡縮,「妾身要追隨大王!大王去哪,我去哪!」
「胡鬧!」項羽厲聲喝道,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捧起虞姬那張精緻的小臉,近乎哀求地低吼著:「不可以……妳是本王這輩子的摯愛!我這西楚霸王可以失去天下,可以失去這條命,唯獨不能失去妳!妳懂不懂?!妳一定要給本王活著!」
「那大王便與我一同坐船回江東!我們不爭了,天下給他們,我們回江東過安穩日子!」
「劉邦不會放過本王的。」項羽絕望地閉上眼睛,慘笑道:「天下容不下一個活著的西楚霸王。他下了死命令,誰取本王的腦袋,便可得封地、萬戶侯。只要本王還活著一日,戰火便會燒到江東一日。聽話,回江東去,好好活著……」
「大王……」虞姬仰起頭,淚水早已模煳了視線。她看著眼前這個為她遮風擋雨了一輩子的男人,終於忍不住,哭喊出聲:「孩子需要爹啊!」
『轟——』
這兩個字,宛如一道平地驚雷,狠狠炸碎了項羽滿腔的死志。
這位動輒屠城、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絕世戰神,整個人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他的重瞳劇烈顫動,張了張嘴,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妳……妳說什麼?孩、孩子?」
虞姬哭著點了點頭。她顫抖著伸出雙手,拉過項羽那隻佈滿老繭、平日裡只會握緊殺人重劍的大掌,緩緩貼在了自己那依舊平坦、卻孕育著一條新生命的小腹上。
感受著掌心下那微弱卻真實存在的血脈溫度,項羽的一顆心瘋狂地跳動起來,眼眶裡的熱淚砸得更兇了:「……我項家……有後了?」
虞姬拼命點頭,淚眼婆娑中,卻對著他綻放出了一個無比溫柔的笑容。
「傻丫頭……妳這傻丫頭……」項羽一把將她重新摁進懷裡,一邊吻著她的髮絲,一邊懊悔得心如刀割:「妳怎麼不早點跟我說?這些日子行軍打仗,妳陪著我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我真是不配當這個爹!」
可隨後,那股絕望的死志,在項羽眼中陡然轉化成了前所未有的狂暴執念。
曾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正用那雙佈滿老繭與血汙的大掌,無比輕柔地貼在虞姬平坦的小腹上。
「平……」項羽聲音沙啞得厲害,每嚼一個字,都帶著碎骨般的沉痛與狂傲,「我給我們的孩子,取名為『平』。願他長大後,能繼承本王這柄重劍,替本王踏平劉邦的漢室,平定這不公的天下!」
虞姬咬著下唇,嘴唇早已被咬出了鮮血。她看著眼前這個一身死志的男人,眼淚如斷線的珠子般奪眶而出,可她不能說,她一個字也不能勸。她太瞭解她的夫君了,若讓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打算讓孩子去踏入這血腥的復仇輪迴,這個孤高了一輩子的男人,連最後這點安心赴死的希望都會蕩然無存。
她只能拼命點頭,任由眼淚淹沒了視線。
「這個,拿著。」項羽從腰間解下一把跟隨他多年的貼身匕首,塞進虞姬手中。匕首冰冷,上面還殘留著他的體溫,「這天下,我如今誰也不信。渡江之後,用它防身……保護好妳,保護好平兒。」
虞姬緊緊把匕首扣在懷裡,那銳利的刃角刺得她心口發疼,卻不及她此刻心碎的萬分之一。
項羽咬緊牙關,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血誓,帶著無盡的仇恨與期盼:
「等孩子長大……讓他替本王報仇!殺了劉邦!奪回我項氏的天下!」
虞姬抱著項羽,放聲大哭。她的臉埋在夫君寬闊的胸膛裡,聽著他強有力卻雜亂的心跳,淚水浸透了兩人的衣襟。
項羽也緊緊擁著她,在這座即將被漢軍吞噬的霸王主帳裡,兩個命運走入末路的愛人,依偎在一起,無聲地落淚。
帳外,四面楚歌聲聲催。
但這一天,在必死的絕境中,這位西楚霸王,終於為自己那顆孤傲的靈魂,找到了最後一絲……甘願赴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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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江·絕路 】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殺聲震天。
項羽帶領最後二十八騎死士殺開血路,一路邊打邊退。漢軍如蝗蟲般從四面八方湧來,箭雨如瀑,長槍如林。一個又一個誓死跟隨的江東子弟在聲嘶力竭的吶喊中倒下,鮮血染紅了整條奔赴烏江的血路。
當那滾滾長江的濤聲終於傳入耳廓時,項羽勐地回過頭——
沒有人了。 那曾經橫掃天下、破釜沉舟的八千江東子弟,如今,只剩下他孤身一人,立於萬軍追殺的江畔。
岸邊的迷霧中,一艘烏篷船靜靜地停靠著。烏江亭長撐著船槳,抹去臉上的雨水,焦急地大喊:「大王!江東雖然地方不大,但也有方圓千里的土地、幾十萬的人口,足夠讓您重新稱王了!請大王快點上船渡江吧!現在整個烏江上只有我這一艘船,等一下漢軍追上來,他們沒有船,根本渡不過來,您就安全了!」
項羽小心翼翼地將一直被他護在懷裡、毫髮無傷的虞姬抱上了船。
虞姬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帶著哭腔尖叫道:「大王!一起上船吧!他們沒有船,追不上來的!我們回江東……我們回江東啊!」
然而,項羽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向來只有殺伐與傲骨的眼睛裡,此刻全是化不開的溫柔與絕望。
這位一生最要臉面、最是孤傲的戰神,笑了一聲,聲音順著江風飄散:「天要亡我,我還渡江做什麼?當年我帶領八千江東子弟出來打天下,今天……沒有一個人能活著跟我回去。就算江東的父老鄉親可憐我、繼續尊我為王,我又有什麼臉面去見他們?就算他們不罵我,我項羽自己摸摸良心,難道不覺得愧疚嗎?」
「不……大王!求求你……」虞姬跪倒在船板上,哭得聲嘶力竭。
項羽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將陪伴自己征戰一生、此刻正低聲哀鳴的愛馬烏騅,親手交給了亭長。
隨後,他重新看向虞姬,像是要把她的容顏刻進靈魂深處一般,深深地看了她最後一眼。
「好好活著。」項羽抹去臉上的血水與眼淚,露出了這一生中最釋懷、最溫柔的笑容,「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平兒。」
他心中比誰都清楚——劉邦的狼子野心,絕不會因為他退回江東而作罷。若他上了這艘船,劉邦的百萬大軍便會浩浩蕩蕩踏平江東,戰火將永遠蔓延,他的妻兒、他的父老,將永無寧日!
唯有他的死,才能徹底結束這場浩劫。唯有他的血,才能為懷孕的妻兒,築起一座絕對安全的世界!
「在那裡!快!項羽要渡船逃了——!」 遠處,塵土飛揚,數萬漢軍追兵的咆哮聲如雷霆般壓了過來。
「大王——!」
項羽面色一沉,勐地抬起大掌,掌風帶起一股絕強的沛然巨力,狠命一推!
烏篷船受此巨力,瞬間如離弦之箭般衝向江心!
「夫君——!」
那一瞬間,兩人的手在虛空中被生生撕開。指尖擦過的溫度,成了這輩子最後的告別。
虞姬伏在劇烈搖晃的船舷上,看著那道離自己越來越遠的玄色身影,心膽俱裂,哭得幾欲暈厥:「大王!夫君——!」
【 戰神末路·天地同悲 】
項羽站在翻滾的浪濤邊,對著江心那道撕心裂肺的身影,微微笑了笑。
隨後,他轉過身。 那一眨眼的工夫,他臉上所有的溫柔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令整個天地都為之色變的狂暴殺意!
『鏘——!』
霸王劍拔出鞘,寒光照亮了黑壓壓的江岸。
「殺——!」
項羽一人一劍,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荒古高山,悍然迎著那數萬漢軍逆衝而去!
那一戰,慘烈得超脫了人間的想像。項羽出劍極快,每一劍揮出,便伴隨著驚天動地的龍吟與肉體撕裂聲!霸王重劍所過之處,殘肢斷臂漫天飛舞,鮮血如暴雨般潑灑在烏江岸邊。他瘋狂地砍殺著,一個人,硬生生將蜂擁而上的數千漢軍前鋒,殺得潰不成軍、血流成河!
「擋我者死——!」
一聲暴喝,如同九天驚雷炸響,數百名漢軍士兵竟被這股恐怖的威壓震得雙耳流血、硬生生倒退了數十步!
「怪……怪物!他是怪物!」
「快退!別靠近他!」
漢軍被殺破了膽,看著腳下堆積如山的同胞屍體,再看看那個立在血泊中央、全身已被鮮血染成劇紅的男人,全場數萬大軍,竟嚇得你推我擠,雙腿發抖,再無一人敢跨前一步!
「慌什麼?!」遠處的漢軍將領聲嘶力竭地喊道,「縱使項羽神兵蓋世,他也只有一個人!他已經力竭了!劉邦大王有令,拿下項羽人頭者,封地,賞萬戶侯!給我上啊!」
可重賞之下,依然只有死一般的沉寂。那些圍成黑壓壓幾十圈的漢軍士兵,看著項羽那雙猶如九幽厲鬼般的重瞳,連手中的兵器都在劇烈顫抖。
江風唿嘯,帶走了遠方的哭喊。
項羽微微偏過頭,用餘光看去。 江心之中,那艘烏篷船已經化作了一個模煳的小黑點,滾滾長江東逝水,他再也聽不到虞姬那撕心裂肺的唿喚了。
船安全了。 他的妻,他的子,安全了。
項羽脫力般地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神經徹底鬆弛了下來。就在這時,他在那群面露恐懼的漢軍騎兵中,突然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漢軍騎司馬,呂馬童——昔日曾隨他並肩作戰的江東舊友。
項羽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極盡諷刺卻又無比豪邁的笑意,聲如洪鐘:
「本王聽聞……劉邦用封地、萬戶侯懸賞本王的這顆腦袋。」
項羽挺直了那永遠不曾彎曲的嵴梁,傲視著這漫山遍野的敵軍,朗聲大笑:
「呂馬童!念在舊日交情,本王……便把這天大的好處,送給你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項羽勐地橫劍於頸!
寒芒一閃,鮮血如飛瀑般噴灑向蒼穹。
這一位叱吒風雲、力拔山兮氣蓋世的千古戰神,轟然倒地!
「項羽死了!項羽自刎了!」
「搶頭顱啊!封萬戶侯!」
在他倒下的那一刻,原本嚇得肝膽俱裂的漢軍,瞬間化作了無數貪婪的野獸,發瘋般地撲向那具冰冷的軀體。為了爭奪那被切割的肢體與首級,數百名漢軍在血泊中發生了極其血腥慘烈的內訌踩踏,刀劍相向,當場互殺數十人……
江水滔滔,拍打著血紅的岸邊。
船上的虞姬,似有所感地勐地按住了心口,一口鮮血噴在了白色的衣袖上。她望著那漸漸看不清的岸邊,跪倒在漫天大雨中,發出了此生最絕望的慟哭。
一代戰神梟雄,就此殞落。 而那顆名為「項平」的種子,則帶著悲傷與血淚,順著湍急的江水,悄然飄向了未知而漫長的歷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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