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番外】山河落日
【 遮天·隱帝凰 】
漢中的清晨,薄霧籠著青石街道。
趙府內院,案几上平整地擺放著兩頂極其殊異的冠帽。那帽簷圓潤如天穹,邊緣綴滿了細密的飾物,巧奪天工,全然不似大秦現有的款式。
「這叫……『流珠帷笠』。」
沐曦伸手指尖輕拂過那如雪般純淨的薄紗,輕聲道:「天下人皆知大秦凰女已死,亦不知趙大東主便是昔日的始皇帝。這兩頂帷笠,正好為你我遮去容貌,避開紅塵騷亂。」
說罷,她提起其中那一頂金白相間的帷笠。帽簷前方,由上百顆滾圓勻稱的南海白珠串成了密密的流蘇,如一道垂落的珠簾,剛好遮至修長雪白的頸項;後方則垂著層層疊疊的柔軟金紗,將她那雙如溫玉般流光溢彩的琥珀色瞳孔,完美地掩藏在微光之後。
嬴政站在她身旁,一襲沉穩尊貴的玄色錦袍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
他端起另一頂黑色的帷笠。帽簷四周垂掛著墨玉與玄石打磨而成的黑色珠簾,黑紗如夜,將他那雙凌厲威嚴的鷹隼重瞳與刀刻般的面容悉數遮擋。
「南越以東……」嬴政低沉地開口,隔著黑色的珠簾,聲音帶著幾分令人心悸的沙啞與霸氣,「那便去看看,這天下的江山,何處能再安一個家。」
【 府門·帝威懾眾人 】
少頃,趙府重門轟然大開。
長街兩旁早已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近來大亂之下,無數受過趙家商號恩惠、靠著趙大東主賒糧才活下來的百姓,聽聞神秘莫測的「趙大東主」今日要親自出府往南越以東挑選地界,紛紛自發地圍聚在府門前,想要一睹這位救命恩人的真容。
「出來了!趙大東主出來了!」
「快看!那就是趙大東主和夫人!」
人群頓時一陣躁動,可當眾人抬眼望去時,原本嘈雜的議論聲卻在瞬間戛然而止。
走出府門的四人中,身後跟著目光如電的玄鏡與身形穩健的芻德,而立於中央的那對璧人,卻讓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怎樣一種驚心動魄的存在。
女子身披金白羽衣,戴著一頂精緻無雙的金白流珠帷笠,金紗隨風輕拂,珠簾微晃,隱約透出一股不屬於這凡世的清冷與優雅;而她身旁的男子,更是高大得驚人——足足九尺的身量如同一座直插雲霄的孤峰,一身玄黑錦衣,頭戴黑珠垂簾的玄色帷笠。
雖然兩人皆用這新奇的帷笠遮住了面容,看不清一絲一毫的長相,但那位「趙大東主」身上散發出的氣場,卻如滾滾江潮般鋪天蓋地地席捲了整條長街!
那是久居萬人之上、曾腳踏六國屍山血海才能淬鍊出的超凡帝威!
分明只是一位商號的大東主,可當他微微負手、佇立在府門階前時,周遭的空氣彷彿都在瞬間凝固、沉重得讓人無法唿吸。那股發自靈魂深處的威壓,竟逼得四圍的百姓心膽皆顫,連直視那黑色珠簾的勇氣都沒有。
人群中,一位飽經戰亂、衣衫破爛的老者看著那道如神祇般高大的玄色影子,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聲重重倒扣跪倒在地!
老者眼中滿是感激與敬畏的淚水,對著那道巍峨的身影聲嘶力竭地高喊:
「謝趙大東主!謝大東主救命之恩啊——!」
這一聲帶頭,如同順勢推倒了第一塊骨牌。
長街之上,數以千計的百姓如風吹麥浪般,一個接一個地轟然跪倒在地!片刻之間,整條街巷黑壓壓跪滿了人,感恩與虔誠的叩拜聲響徹雲霄,直衝晨曦的蒼穹……
【 山河·落日之誓 】
避開了長街上叩拜的百姓,四匹駿馬踏著晚霞,一路駛向南越以東的丘壑懸崖之上。
這裡居高臨下,前臨浩瀚江河,後依巍峨群山。夕陽如融化的赤金,將整片江山與浩淼雲海染得一片血紅絢爛。
嬴政翻下馬背,順勢扶著沐曦下馬。
崖邊晚風獵獵,吹得沐曦帽簷上的珍珠流蘇微微搖晃,金紗隨風輕舞。嬴政站在她身側,修長的大掌探過來,溫柔地握住了她有些冰涼的手指。
他伸出另一隻手,輕柔地替她將前方的珠簾與金紗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了那雙如溫玉般流光溢彩的琥珀色瞳孔,以及底下縱覽江山的絕世容顏。
夕陽的餘暉落入她的眼中,倒映著奔流不息的大江與晚霞。
沐曦看著眼前的萬里山河,眼眶微溼。眼前這抹絢爛的夕陽,讓她瞬間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咸陽宮御花園的那場海棠花雨下,這個男人曾緊緊貼著她的耳垂,帶著對歲月流逝的恐懼,近乎偏執地對她說過:
『從今往後,妳每折一枝花,就得陪孤看一場落日……。』
當時,她笑著問他:『咸陽的落日看膩了怎麼辦?我還想去東海看、去崑崙看、去長城最高的烽火臺看……王上國事繁忙,陪得起嗎?』
那時的嬴政把她狠狠揉進懷裡,答道:『妳要看到地老天荒,孤都奉陪。』
想到這裡,沐曦微側過頭,透過輕盈的金紗與珍珠流蘇,靜靜地看著身旁戴著黑珠帷笠、身形巍峨如山嶽的男人。
她任由晚風吹動帽簷的珠簾,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夕陽餘暉下泛著微光,眼底流轉著只有他們二人才能懂的溫柔與懷念。
隔著黑色的珠簾,嬴政凝視著她的容顏。
哪怕她一字未說,可光是那一眼,嬴政便已看穿了她心底翻湧的所有思緒——她想起了咸陽宮御花園裡漫天的海棠花雨,想起了當年那個握著她微涼手腕、深深恐懼著會被歲月拋下的自己。
昔日他曾恐懼時間會將他帶走、將她獨自留在歲月長河裡;可如今,他們渡過了死劫,越過了秦漢交替的浩劫,依然手牽著手站在這片天地之間。
那雙平日裡覆滿帝王威嚴與冷酷的眼眸,此刻溢滿了化不開的情深。
嬴政握緊了她的手,修長的大指與她緊緊扣在一起,低沉磁性的聲音隨晚風傳入她的耳中,字字重逾千鈞:
「咸陽也好,南越也罷。昔日孤說過,要陪妳看到地老天荒——只要妳想看,天下間任何一處落日,孤都陪妳。」
沐曦會心一笑,眼角滑落一滴幸福的微淚,輕輕將頭靠在了他寬闊堅實的肩頭。
遠處夕陽沉下江面,霞光萬道;而當年那個關於「無數場落日」的承諾,終於在這片天地間,得到了最溫柔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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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謀逆·帝心初萌 】
漢軍主帳內,牛油大燭爆出一朵刺目的火花,將案前那道微駝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
劉邦端坐在案几後,雙眼死死釘在手中的那捲竹簡上許久。他一言不發,那張向來慣於嬉皮笑臉、流裡流氣的面孔上,此刻竟陰沉得像要下出雨來。
站在一旁的張良眼觀鼻、鼻觀心,甚至連唿吸都下意識地屏住。整個大帳內的空氣凝固如鐵,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啪——!』
一聲巨響突然炸裂!劉邦勐地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案上的筆墨酒盞勐烈一跳。
「韓信他算個什麼屁!也敢跟老子開這個口?!」
劉邦額角青筋暴起,狠狠將手中的竹簡摔在張良面前,赤紅著眼怒吼:「子房!你自己看看!看看我們這位居功至偉的大將軍寫了些什麼玩意兒!」
張良緩緩躬身,拾起地上的竹簡展開。
竹簡上,韓信那凌厲如刀的字蹟赫然寫著——項羽既滅,天下當定。臣請比照趙大東主之例,白提天下一成稅賦;另,趙大東主所選南越以東之地,臣甚喜之,請賜臣為封邑。
張良看著竹簡上「一成」二字,心中暗嘆:韓將軍要的哪裡是這一成稅?他要的是「跟趙大東主一樣的待遇」。他要讓天下人知道——他韓信,跟趙大東主是同一個階層的人。
張良微微眯起雙眼,心中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當初垓下之戰前,韓信按兵不動、逼著劉邦劃分大片封地才肯出兵時,劉邦眼底那抹一閃而逝的狠戾,張良便看得清清楚楚。那時殺心已種,而如今項羽才剛嚥氣,韓信居然敢討要天下一成稅,甚至伸手去搶趙大東主看上的地界!
這哪裡是討賞?這分明是自己磨利了屠刀,親手遞到劉邦手裡,逼著劉邦往他脖子上砍!
「他把自己跟趙大東主比?他算個什麼毛!」
劉邦氣得在帳內瘋狂踱步,破口大罵,那股市井混混的痞氣與市儈勁徹底爆發:
「趙大東主是老子的債主!老子打項羽,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件甲,全是靠趙家賒借的!老子到現在一顆糧都沒還上!他韓信呢?他吃的兵糧是老子賒的!他手裡的兵馬是老子給的!他頭上那個齊王也是老子封的!」
說到這裡,劉邦勐地停下腳步,轉過身盯著張良,眼神裡第一次褪去了昔日的草莽,轉而浮現出一種令人膽寒的冷酷與冰涼:
「現在項羽死了,他覺得這天下沒人動得了他了?他天下無敵了?嗯?!」
「子房……」
劉邦緩緩坐回案前,雙手撐著膝蓋,聲音低沉得可怕。那雙曾經只會盯著酒肉與女人的眼睛,此刻竟閃爍著與當年咸陽宮裡那位始皇帝驚人相似的權謀寒芒:
「以前老子在沛縣當亭長的時候,天天罵秦法暴虐,覺得始皇是個瘋子。可到了今天……老子懂了!老子徹底懂了!」
「這天下……絕對不能再有諸侯王!」
劉邦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字來:「今日若讓韓信得逞,明日彭越、英布,還有底下那些立了一點雞毛蒜皮功勞的狗東西,全都敢來跟老子瓜分天下!這大漢,到底是我劉邦的天下,還是他們這群功臣的天下?!」
劉邦自嘲地慘笑了一聲,拳頭握得嘎吱作響:
「眼下老子不能答應他,卻也不能當面駁了他……但子房,你記住,老子早晚有一天,要親手剁了他的腦袋!」
張良微微抬眼,看著面前這個在血與火、權與謀中一步步脫胎換骨、真正蛻變成帝王的男人。
張良眼簾微垂,上前一步,聲音輕得像是一陣清風,卻精準地刺中了局勢的要害:
「漢王不如……將韓將軍想要南越以東地界的訊息,透露給趙大東主?」
『啪!』
劉邦勐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瞬間領會了張良的借刀殺人之計!
「好妙的計策!趙大東主那頭老虎,是他韓信能去拔鬍鬚的?!」劉邦仰天大笑,先前的鬱悶一掃而空,當即起身厲聲下令:
「來人!備馬!現在就出發去南越以東,老子要親自去見趙大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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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帷幄·帝凰觀戲 】
南越以東,潮聲隱隱傳來。
行轅主帳內,燃著幽幽的沉水香。早在劉邦的車馬尚在半道奔波之時,一道由趙家暗衛親自押送的極密佈帛,便已搶先一步送到了嬴政的手案之上。
嬴政靠在紫檀倚榻上,單手展開布帛,深邃的鷹隼重瞳掃過上面的字句,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冷嘲卻又波瀾不驚的笑意。
「曦,過來。」嬴政抬眼,朝著內帳溫聲招了招手。
沐曦剛換下一身繁複的行裝,聞言款步而來。她身上帶著淡淡的清香,剛走至榻旁,還未站穩,便被嬴政伸出長臂一拽,順勢一把撈進懷裡,穩穩地讓她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呀……」沐曦微驚,臉頰泛起一抹動人的緋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在外頭呢,你這是做甚?」
「孤想抱你,何須分什麼內外?」嬴政低笑一聲,胸膛微微震動,順手將案上的布帛塞進她纖細的手掌中。
沐曦展開布帛略略一掃,當看到「韓信欲求南越以東,比照趙氏抽一成稅」的內容時,不禁莞爾一笑。她微微仰起頭,美眸中流轉著睿智的光芒,輕聲道:
「這韓將軍倒有趣……既求垂名於當世,又欲斂天下之萬利。天下間的便宜,倒全叫他算計去了。」
嬴政一手環著她纖細的腰身,另一隻手則極有耐心地挑起她垂在胸前的一縷烏黑長髮,在修長的手指間輕輕纏繞把玩,漫不經心地笑道:
「他既然想要,那孤給他便是。」
沐曦聞言,轉過身看著他,眼中帶著幾分調侃的笑意:「夫君何時變得這般大方了?韓信恃功自傲、狂妄無忌,連劉邦都忌憚他三分,夫君竟真願意拱手相讓?」
「孤給他,他拿得穩麼?」
嬴政俯下身,在她額前親親啄了一下,黑眸中閃過一絲掌控全域性的帝王精光,幽幽道:「劉邦此時,恐怕正快馬加鞭地往咱們這兒趕呢。夫人……難道不想親眼看看,這位漢王要在孤面前演一齣怎樣的大戲?」
沐曦會心一笑,身子微微放鬆,順從地靠進嬴政寬闊溫暖的懷抱裡,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聲,柔聲道:
「看來……這天下的風雲變幻,一舉一動,終究都逃不過夫君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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