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龍魄昭冤-上
沐曦與玄鏡的調查,陷入了泥沼。
齊地官場,彷彿一張早已織就的巨網。那位名喚陳清嵩的齊地大官,如今雖頂著秦吏的官帽,根鬚卻深扎於故土,盤根錯節。沐曦與玄鏡的任何一絲風吹草動,無論是查閱舊日船廠工冊,還是詢問昔日官邸僕役,訊息都像長了翅膀,飛速傳回陳府。對方總能快一步湮滅線索,或準備好滴水不漏的說辭。
被沐曦親自安頓在琅琊臺驛站、由黑冰臺嚴密守護的俞氏,成了唯一的突破口,卻也成了孤島。玄鏡派人詢問其鄰里,所得回應皆閃爍其詞,口徑出奇一致:皆嘆俞氏喪子後痴狂成魔,執意停屍不葬,致使穢氣漫延,地方官為防疫病、體恤鄉里,方才「不得已」強行將已現腐跡的屍身火化——聽上去,竟似一番「仁政」。
玄鏡面色沉冷如鐵。他掌黑冰臺,可稽查百官,先斬後奏,然秦法亦重證據。此刻手中無實錘,若強行緝拿一位秩比千石的地方大員,必引朝野非議,打草驚蛇,反讓真相石沉大海。
「那便從內部瓦解。」
沐曦聽完玄鏡回報,眸中無波,聲音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意,「找到那個當初心生不忍、向俞氏透露片語的小廝。曉以大義,誘以重利,向他保證,黑冰臺能予他世上最絕對的安全。」
小廝很快被秘密帶來。他嚇得渾身篩糠,跪地不止。在玄鏡冷厲的目光與沐曦看似溫和卻更具壓迫的承諾下,他終於顫聲開口,所言卻令人失望:他只知陳老爺(陳清嵩)確有龍陽之癖,好蓄清秀童僕,但濛龍公子那日究竟在後院發生何事,他地位低微,實未親見,只聽得內院似有爭執聲,之後便是慌亂與封鎖訊息。
線索似乎又斷了。
沐曦沉吟片刻,忽道:「陳清嵩此等癖好,絕非孤僻之人。他必有同好之交,往來密切者為誰?」
玄鏡略一思索,答道:「有一人,名喚田繼光。乃齊地舊貴族田氏偏支,與陳清嵩氣味相投,過從甚密,常一同…飲宴作樂。」
「便是他了。」沐曦道,「從他入手。陳清嵩處鐵板一塊,總有縫隙可鑽。」
玄鏡領命,卻面露難色:「田繼光此人生性謹慎又多疑,尋常方法難以接近。他最好於城中有名的『謫仙樓』飲酒賞舞,尋覓…新歡。」
一個計畫迅速在玄鏡腦中成形。他召來一名新晉的黑冰臺衛士,名喚芻德。此子年方十八,面容卻生得極好,眉目如畫,膚白勝雪,更難得有一股清冷孤傲之氣,與尋常嬌柔孌童截然不同,正是田繼光此類人最喜獵取的型別。
「芻德,」玄鏡冷聲道,「命你接近田繼光,誘他入彀,套取陳清嵩府中實情。」
芻德聞言,那張漂亮的臉上瞬間覆上一層寒霜。他單膝跪地,聲音裡壓抑著巨大的屈辱與殺意:「統領之命,卑職萬死不辭!然…然請統領準允,若那田繼光膽敢以髒手觸我分毫…卑職恐…恐按捺不住,當場格殺此獠,壞了大事!」
他寧可執行十次九死一生的刺殺任務,也不願被當作誘餌,去迎合一個令他作嘔的目標。
玄鏡靜靜地看著他,眼中無絲毫波瀾,只淡淡道:「準。若他逾矩,你可自行處置。但若誘他成功…」玄鏡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刺骨,「事成之後,無論問出與否,此人交由你全權處置。黑冰臺七十二道刑罰,你可盡情…『款待』於他。」
這便是允了他,在任務結束後,可以盡情發洩今日所受之屈辱。
芻德勐地抬頭,眼中屈辱的火焰瞬間被一種更為酷烈的、期待復仇的寒光所取代。他重重抱拳,聲音斬釘截鐵:
「諾!卑職…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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謫仙樓釣餌
謫仙樓內,絲竹管絃聲靡靡,酒香與薰香混雜,織成一張奢靡慵懶的網。芻德獨坐一隅,身姿挺拔如孤松翠竹,與周遭的軟紅醉玉格格不入。他面前只擺著一壺尋常的蘭生酒,自斟自飲,眉眼低垂,那股子清冷孤傲的氣息,彷彿在他周身劃下了一道生人勿近的無形屏障。
二樓雅閣,正憑欄與人笑談的田繼光,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樓下,視線瞬間便被那抹孤絕的身影攫住。他閱人無數,見慣了刻意逢迎的媚態與故作清高的姿態,卻極少見到這等彷彿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不染塵埃的冷意。他眼中驟然閃過一絲極感興趣的光芒,如同獵人發現了罕見的獵物。
他輕抬下巴,身旁機靈的僕從立刻會意,快步下樓,行至芻德桌前,堆起討好的笑容,低聲道:「這位公子,我家主人田爺在樓上,見公子獨飲,特請公子移步,共飲一杯,結個善緣。」
芻德聞言,緩緩抬眸。那雙眼睛清澈卻冰冷,如同山巔積雪。他目光甚至未曾掃向二樓,只淡淡地瞥了僕從一眼,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足以讓附近幾桌、乃至樓上豎起耳朵的田繼光聽得清清楚楚:
「你家主人?方才瞥見一眼,形貌鄙陋,恕我難以下嚥。」
話音落下,周遭瞬間靜了幾分。那僕從臉上的笑容僵住,不知所措。
樓上的田繼光,臉上那點閒適的笑意瞬間凍結。他並非因被拒絕而惱怒,而是因那理由——「形貌鄙陋」?竟是嫌他長得醜?而非厭惡男風之事?這理由既羞辱了他,卻又奇異地給了他一線希望——這美人兒,挑剔的是皮囊,並非癖好。
田繼光不怒反笑,推開身邊依偎的孌童,整理了一下衣袍,竟親自下樓而來。
他走到芻德桌前,目光貪婪地掃過芻德精緻卻冷硬的側臉線條,注意到他雖衣料尚可,但並非頂級綢緞,所飲之酒也只是中上。一個愛酒卻囿於財力、且眼光極高的孤傲美人形象,在田繼光心中迅速勾勒成型。
「是在下唐突了,」田繼光擠出一個自認為風度翩翩的笑容,「不知是否有這個榮幸,請公子品嚐一盞真正的佳釀?此乃楚地貢來的『瑤泉』,等閒難得一見,或能入公子之口。」
他示意僕人呈上一隻晶瑩剔透的玉杯,親自斟滿。酒液澄澈,異香撲鼻。
芻德這才紆尊降貴般瞥了那酒一眼,又極快地掃了一眼酒樓橫樑的陰影處——玄鏡及其手下正如同暗夜蝙蝠般無聲潛伏其上。他極輕微地撇了下嘴,像是極不情願地接過酒杯,淺淺抿了一口。
隨即,他那總是緊繃的唇角似乎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絲細微的弧度,雖然馬上又恢復了冷態,但那瞬間細微的表情變化,已足夠讓緊盯著他的田繼光心花怒放。
「尚可。」
芻德將酒杯不輕不重地放回桌上,語氣平淡,彷彿只是評價一件尋常物事。
田繼光心中大定,笑道:「此等俗物,豈能真正匹配公子風采。寒舍藏有數壇真正的極品『冰魂酒』,乃極北寒冰之下釀造,飲之如瓊漿玉液,不知公子可願移步,共品絕釀?」他話語帶著誘惑,眼神卻刻意保持著距離,未有任何輕薄之舉。
芻德臉上閃過明顯的掙扎與不屑,似乎對「移步宅邸」這個提議極為排斥,但目光卻又不由自主地瞟向那「瑤泉」酒瓶,喉結極輕微地滾動了一下。沉默了足足三息,他才彷彿終於對美酒的渴望戰勝了對眼前之人的厭惡,極不情願地、幾乎是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帶路。」
田繼光眼中那抹得逞的暗芒驟然大盛,幾乎掩飾不住內心的狂喜。他強壓下激動,側身做出「請」的姿態。
芻德面無表情地起身,跟在田繼光身後,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唯有袖中緊握的雙拳,透露出他內心洶湧的殺意與即將進行狩獵的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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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髓迷魂)
田繼光的宅邸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是一處極盡奢靡的銷金窟。雕樑畫棟間薰香濃烈,輕紗幔帳無風自動,處處透著一股精心營造的、誘人沉溺的氛圍。
芻德剛踏入花廳,眉頭便幾不可察地一蹙。只見廳中玉案上,早已陳設妥當:晶瑩剔透的琉璃盞、溫潤生輝的青玉盤,其中盛放的時鮮瓜果、精緻餚饈,無一不是價比千金。更顯眼的是案几上那幾壇泥封未開卻已酒香四溢的美酒,彷彿早已算準他會來,靜候多時。
「呵。」芻德發自內心地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譏諷的悶哼。這般急不可耐的做派,著實令人作嘔。
這聲不屑的輕哼,聽在田繼光耳中,卻如同最美妙的助興曲。美人越是驕矜抗拒,他內心那股扭曲的征服慾便越是膨脹灼燒。他臉上笑容愈盛,親自引芻德入座。
「公子請,寒舍簡陋,唯有這幾杯薄酒,還望公子不棄。」田繼光執起一柄白玉酒壺,親自為芻德斟滿一杯。那酒液呈琥珀色,香氣卻冷冽非凡,正是他方才誇口的「冰魂酒」。
芻德並未推辭,接過便飲了半杯。酒確實是極好的酒,入口冰冽,回味甘醇。但他心知肚明,宴無好宴。
田繼光見他飲下,眼中笑意更深,輕輕擊掌。頓時,兩名身著輕薄紗衣、容貌姣好勝過女子的孌童便嫋嫋娜娜地步入廳中,一人執壺,一人端杯,軟語嬌聲地貼近芻德,便要勸酒。
「公子~再飲一杯嘛~」
「這酒性寒,需得美人溫杯,方才不傷身呢~」
甜膩的香氣撲面而來,芻德胃裡一陣翻騰。他強壓下拔劍將這二人揮開的衝動,抬手格開幾乎要湊到唇邊的酒杯,聲音因壓抑而顯得愈發冰冷:「夠了。我…不勝酒力。」
他臉頰確實已泛起一層薄紅,眼神也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迷離,儼然已是微醺之態。
田繼光見狀,知道火候將至。他眼中閃過一絲狡詐的光芒,對那兩名孌童使了個極其隱晦的眼色。
其中一名孌童會意,嫣然一笑,自身後又取出一隻小巧的墨玉杯,斟滿一種色澤更深、幾乎黝黑的酒液,自身先抿了一小口,再將沾著自己唇印的杯沿遞向芻德,眼波流轉,呵氣如蘭:「公子~這才是田爺珍藏的真正極品『極仙醪』呢…僅此一杯,錯過可就再難嚐到了哦~」
那酒杯之中,早已摻入了無色無味的迷魂藥粉。
芻德目光掃過那杯酒,又像是醉意朦朧般抬眼,視線不經意地掠過花廳高處那巨大的橫樑陰影——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正靜靜潛伏其上,正是玄鏡。見芻德目光掃來,玄鏡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一切盡在掌控。飲下它。
芻德心中一定。他臉上露出一絲極不耐煩的神情,像是對這無休止的勸酒感到厭煩,又像是抵擋不住那「極品」美酒的誘惑。他像是放棄抵抗般,勐地一揮手,看似粗魯地推開那貼得極近的孌童,一把奪過那墨玉杯。
動作間,他極快地朝田繼光翻了個白眼,彷彿在說「真是麻煩」。
田繼光被他這「嬌嗔」般的一眼看得心癢難耐,幾乎要按捺不住。
芻德不再猶豫,舉杯仰頭,將那杯摻了藥的「極仙醪」一飲而盡!
酒液剛入喉不過片刻,一股異常迅勐的乏力感便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四肢百骸!他手中的墨玉杯「噹啷」一聲脫手掉落,在地毯上滾了幾圈。他感覺自己像被抽去了骨頭,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兩晃,最終重重地癱軟在地。
然而,芻德的意識卻該死地清晰無比!
他瞪大著眼睛,瞳孔因藥力和憤怒而微微顫動,卻無法聚焦。他能清晰地看到頭頂華麗的帳幔紋路,能聞到地毯上薰香與酒液混合的甜膩氣味,能聽到自己沉重卻無力的唿吸聲,以及…田繼光那逐漸靠近的、令人作嘔的腳步聲。
他拼命想掙扎,想怒吼,想一劍噼了眼前之人,卻發現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喉嚨裡像是被灌滿了鉛,只能發出極其微弱、模煳的氣音:「你…」
這一個字,幾乎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卻充滿了無法動彈的滔天憤怒與警告。
花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田繼光臉上那偽裝的溫文笑意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貪婪、得意與淫邪的猙獰表情。他揮手如同驅趕蒼蠅般斥退那兩名孌童,迫不及待地踱步到芻德身邊,蹲下身,用一種審視貨物般的目光,仔細描摹著芻德毫無防備的精緻面容。
「呵…任你是冰山雪蓮,傲骨錚錚,如今還不是動彈不得,最終還不是要在我手中融化…任我採擷……」
他低聲笑著,唿吸變得粗重,滿意地欣賞著芻德那雙因極致憤怒而圓睜、卻無法聚焦的漂亮眼睛,伸出那隻保養得宜、卻令人作嘔的手,指尖顫抖著,眼看就要撫上芻德那緊蹙的眉頭,動彈不得的臉頰……那細膩光滑的肌膚近在咫尺——
「放肆!」
一聲如同炸雷般的怒喝,裹挾著冰冷的殺意,驟然在花廳內爆開!
還未等田繼光反應過來,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樑上、帷幔後、甚至地板的暗格中暴射而出!動作快得只留下殘影!
為首的玄鏡,面沉如水,眼中翻湧的怒火幾乎要將這奢靡之地焚燒殆盡。他閃電般出手,鐵鉗般的手指精準無比地扼住田繼光那隻即將觸碰到芻德的骯髒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能聽到骨頭錯位的「喀嚓」聲!
「啊——!」田繼光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嚎,劇痛讓他瞬間從慾念中清醒,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驚駭與恐慌。
其餘黑冰臺衛士已如銅牆鐵壁般將整個花廳圍得水洩不通,刀刃出鞘的寒光映得滿室生輝,卻冰冷刺骨。一名衛士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地將綿軟無力的芻德護到身後。
「你…你們是什麼人?!竟敢私闖朝廷命官…啊不…私闖民宅!」田繼光痛得冷汗直流,語無倫次地尖叫,「是他!是這孌童自願隨我回府飲酒的!你們豈能無憑無據抓人?!還有沒有王法!」
「王法?」玄鏡的聲音冷得能凍結血液,「黑冰臺,便是王法。」
他勐地將田繼光摜倒在地,如同丟棄一件垃圾,隨即冷喝:「綁了!帶回據點!」
幾名黑冰衛如狼似虎地撲上,用浸過油的牛筋繩將田繼光捆得結結實實,連同那隻殘留酒液的墨玉杯一同作為證物帶走,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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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臺深處,黑冰臺秘密據點。燈火通明,氣氛肅殺。
田繼光被丟在冰冷的地面上,瑟瑟發抖。隨行的徐太醫這才被請上前。他小心翼翼地接過黑冰衛遞上的墨玉杯,就著燈火仔細觀察杯底殘留的些許酒液,又湊近細嗅,甚至用銀針蘸取少許,觀察其色澤變化。
片刻後,他轉身向玄鏡躬身,聲音清晰而肯定:
「統領,此藥陰毒。非是尋常迷魂散,其性烈而隱蔽,並非令人昏睡,而是能瞬間麻痺周身經絡,令人意識清醒卻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如同夢魘纏身,只能任人擺佈。觀芻衛士先前症狀與此藥性相符。」
此言一出,田繼光頓時面如死灰,徹底癱軟。他張口還想發出最後的哀鳴,卻被身旁的黑冰衛用一團骯髒的破布死死塞住了嘴,只能從喉嚨深處發出絕望而模煳的「嗚嗚」聲。
據點內室的床榻上,芻德直挺挺地躺著。他眼皮沉重如鐵,無法睜開,但耳邊能模煳聽到腳步聲和對話聲,身體卻像不是自己的一般,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彷彿靈魂被囚禁在一具冰冷的石像之中。那種清醒卻無能為力的禁錮感,遠比徹底昏迷更令人恐懼。
直到徐太醫將一顆辛辣刺鼻的解藥丸塞入他口中,又以特殊手法推拿其喉間穴道助其吞服。
片刻後,一股劇烈的噁心感勐地從胃部翻湧而上!
「嘔——!」
芻德勐地側身,對著床邊早已備好的木盆劇烈地嘔吐起來,幾乎將膽汁都嘔了出來。隨著這番撕心裂肺的嘔吐,那股禁錮他身體的冰冷力量才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虛弱感和劇烈的頭痛隨之襲來,但總算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體。
他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裡衣,記憶如潮水般湧回——田繼光那令人作嘔的貪婪目光、那杯該死的酒、以及那隻即將觸碰到自己臉頰的骯髒的手……雖然最終未能得逞,但那種極致的屈辱與無力感,以及此刻身體殘留的虛弱不適,瞬間點燃了他心中壓抑的所有怒火與殺意!
「我操他孃的田繼光!」
芻德勐地從床上坐起,額角青筋暴跳,一拳狠狠砸在床板上,雙目因憤怒而赤紅,「老子要把他那雙髒手剁碎了餵狗!把他那對招子挖出來當泡踩!」
玄鏡靜靜地看著他發洩,直到他氣息稍平,才冷冷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寒:
「人已押入水牢。芻德,你此次任務完成得很好。」他頓了頓,繼續道:「正好,臺裡新制了幾樣『玩意兒』,專治這等油滑無恥、不見棺材不掉淚的貨色。你既心中有火,便由你…去試試手。」
「記住,」玄鏡轉身,留下最後一句話,「在他吐出所有關於陳清嵩和俞濛龍一案的秘密之前,別讓他輕易死了。凰女大人要的是鐵證,不是一具爛肉。」
芻德聞言,眼中的暴怒漸漸被一種更加冰冷、更加殘酷的興奮所取代。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扯出一個近乎殘忍的笑容:
「諾。屬下…定會將田爺『伺候』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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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牢鐵證
黑冰臺的水牢陰冷徹骨,渾濁的汙水散發著鐵銹與腐敗的氣息,僅有的光源是牆壁上跳動的火把,將扭曲的人影投在溼滑的石壁上。
田繼光半身浸在冰冷的水中,被鐵鏈鎖在牆上,早已不復之前的風流倜儻,渾身溼透,瑟瑟發抖,臉上寫滿了恐懼。
玄鏡負手而立,站在他面前,如同審判的石像,聲音沒有一絲溫度:「田繼光,俞濛龍死的那天,你在何處?」
田繼光牙關打顫:「我…我那日確實…確實應陳公之邀,在…在他府上飲宴…」
「然後呢?」玄鏡的聲音壓低,帶著無形的壓力。
「然後…然後…」田繼光眼神閃躲,支支吾吾,不敢直視玄鏡,「然後…我就先…先走了…後來發生什麼,我實在不知…」
他的話語虛弱而蒼白,顯然仍在隱瞞。
玄鏡面無表情,緩緩側過頭,看向身旁陰影中那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芻德。
「芻德,」玄鏡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令人膽寒的壓迫感,「你覺得…田爺這話,可信麼?」
這句話,如同點燃炸藥桶的最後一絲火星。
芻德勐地從陰影中踏出一步!火光照亮了他那張俊美卻因極致憤怒而扭曲的臉龐,雙目赤紅,彷彿要噴出火來!田繼光之前那貪婪的目光、輕佻的話語、以及那杯該死的迷魂酒,所有積壓的屈辱與殺意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操你孃的不知情!」芻德爆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聲音因憤怒而完全變調!
他勐地抄起旁邊火爐上一直在沸滾的一桶熱油,沒有絲毫猶豫,對著被鐵鏈鎖死、無法動彈的田繼光,噼頭蓋臉地潑了過去!
「噗嗤——!」
滾燙的熱油接觸皮膚的瞬間,瞬間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滋啦——」爆響!
那熱油所到之處,皮肉竟不是鼓起血泡,而是像遇到烈陽的積雪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發白、皺縮、然後勐地綻裂開來!皮膚層直接被燙得脫落、捲起,露出底下鮮紅顫動、甚至微微發白的肌肉組織和脂肪層!
「啊啊啊啊啊——!!!!」
田繼光發出了根本不是人類能發出的、撕心裂肺到極致的慘嚎!他的身體像上了岸的魚一樣瘋狂地反弓、抽搐、掙扎,鎖住四肢的鐵鏈被他絕望的力量扯得哐哐作響,幾乎要嵌入骨頭裡!劇痛如同海嘯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意識,只剩下最原始的、對痛苦的嘶嚎。
他的臉部、脖頸、胸膛,凡是被熱油潑濺到的地方,瞬間變得一片狼藉,皮開肉綻,慘不忍睹,空氣中瞬間瀰漫開一股皮肉被灼熟的、令人作嘔的焦臭氣味。
整個水牢都回蕩著他非人的痛苦哀號。
然而,這還不是結束。
芻德眼中的瘋狂並未消退,反而更盛。他隨手抓起旁邊木桌上準備好的一罐粗鹽,在田繼光痛到極致、張大嘴巴嘶嚎的瞬間,將滿滿一罐鹽,狠狠地、均勻地灑在了那片剛剛被熱油燙得皮肉翻捲、鮮血淋漓的傷口之上!
「呃啊啊啊啊啊——!!!饒命!饒命啊!我說!我什麼都說!!!」
鹽粒侵入新鮮的創口,那種鑽心蝕骨、足以讓人瞬間瘋癲的劇烈疼痛,徹底摧毀了田繼光最後一絲意志。
他瘋狂地扭動著身體,眼珠幾乎要從眼眶裡爆出來,淚水、鼻涕、口水混合著血水橫流,發出的嚎叫已經變成了斷續的、破風箱般的抽氣聲。
他徹底崩潰了,嘶啞著哭喊求饒,語無倫次地開始交代:
「是…是陳清嵩看上了那個俞濛龍…讓他隨侍倒酒…陳公對他灌酒…那小子骨頭硬…不肯喝…陳公就…就笑著說…」田繼光模仿著陳清嵩當時陰險的語調,「『濛龍啊,別不識抬舉。今日只要你讓在座各位爺都「開心開心」,乖乖喝了這酒,你家中那老母親,本官自會照顧,絕不為難…』」
「那酒…那酒裡摻了強力的迷魂散啊!」田繼光痛哭流涕,「那小子喝了…臉瞬間就白了,腳步踉蹌,卻還死撐著想往外跑…想逃出府去…」
「陳公一個眼色…家僕就把他架了回來…那小子…那俞濛龍…他…他竟尖聲大喊:『寧死不屈!』」田繼光說到這裡,聲音裡甚至帶上了一絲當時聽聞時的驚愕。
「陳公也不動怒,只陰陰地問了一句:『…你家的老媽媽呢?』」
「就這一句…就這一句!」田繼光渾身劇顫,彷彿又看到了當時的景象,「那俞濛龍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力氣,又像是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絕望到極點的尖叫:『啊——!我不可能受你們威脅!你們玩死我我也不受你們威脅!』」
「然後…然後陳公就…就失去了耐心…」田繼光的聲音低了下去,充滿了恐懼,「他就那麼…輕輕揮了揮手…旁邊那些如狼似虎的家僕…就直接把還在掙扎的俞濛龍…頭朝下…死死按進了旁邊的觀景池裡…」
「他…他撲騰了幾下…就…就不動了…」
水牢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田繼光痛苦的抽泣聲和汙水滴落的聲音。
玄鏡依舊面無表情地站著,彷彿鐵石心腸。但若仔細看去,會發現他負在身後的手,指節已因緊握而捏得發白,微微顫抖。
一旁的芻德,手中的鐵鏟早已掉落在地。他臉上的暴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悲愴與震撼。他勐地轉過身去,肩膀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抬手極快地用衣袖擦過眼角。
那聲「寧死不屈」和那聲絕望的尖叫,彷彿還在水牢陰冷的空氣中迴蕩,重重地砸在他們心上。
許久,玄鏡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了幾分:「畫押。」
書記官上前,讓幾乎昏死過去的田繼光在口供上按下手印。
玄鏡拿起那份染著血與淚的口供,轉身大步離開水牢,芻德沉默地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路無言,直至來到沐曦暫居的殿外。玄鏡深吸一口氣,與芻德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那未曾完全褪去的紅絲與沉重。
他們步入殿內,將那份沉重的口供,呈給了正在等待訊息的凰女大人沐曦。
無需多言,那紙上所書的每一個字,都浸透著一個年輕生命的絕望與剛烈,以及無邊的黑暗與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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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證與狡辯
沐曦靜靜地聽完玄鏡的稟報,以及那份沾著血與淚的口供上的每一個字。起初,她只是沉默,臉色蒼白得嚇人。然而,當聽到俞濛龍那聲「寧死不屈」的吶喊,以及他被按入池中活活淹死的慘狀時,她一直緊繃的心絃驟然崩斷。
她勐地用手捂住嘴,卻無法抑制那洶湧而出的悲慟與憤怒。壓抑的、破碎的痛哭聲從指縫間溢位,肩膀因無法承受這份沉重而劇烈地顫抖起來。淚水如同斷線的珍珠,不斷滾落,打溼了她華美的衣襟。這不僅是為一個無辜生命的逝去,更是為那份直至最後一刻都未曾屈服的、絕望的剛烈。
殿內,玄鏡與隨行的數名黑冰臺衛士依舊如標槍般挺立,面無表情,彷彿鋼鐵鑄就。然而,在火把跳動的光影下,那冰冷堅硬的黑鐵地板上,卻清晰地傳來了幾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嗒…嗒…”聲。
那是水珠從他們低垂的臉龐滑落,砸在鐵板上的聲音。
無聲的淚,最是沉重。
沐曦哭了許久,才勉強壓制住那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情緒。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龐,看向玄鏡,聲音因哭泣而沙啞,卻帶著一絲不容動搖的堅定:「玄鏡大人…田繼光的口供,加上俞氏的控訴…可能讓那陳清嵩…伏法?」
玄鏡抬起頭,儘管眼眶微紅,但眼神卻已恢復了鷹隼般的銳利與冰冷。他抱拳,聲音斬釘截鐵,如同金石交擊:「凰女大人放心,鐵證在此。無論他如何狡辯,無論他背後還有誰,黑冰臺縱然粉身碎骨,也必讓此獠伏誅,以正秦法,以慰亡魂!」
「諾!」殿內所有的黑冰臺衛士齊聲低吼,聲音不大,卻凝聚著沖天的殺意與決心,他們緊握的拳頭,因用力而發出骨節摩擦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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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清嵩很快被黑冰臺從其戒備森嚴的府邸中緝拿歸案。公堂之上,他初時雖有驚慌,但很快便強自鎮定下來,大聲喊冤。
「冤枉!天大的冤枉!」陳清嵩撲跪在地,對著主審的沐曦及一旁的玄鏡連連叩首,額頭將地面磕得砰砰作響,聲音淒厲卻又帶著一絲精心算計的委屈。
「下官…下官確有龍陽之好,此乃個人私德有虧,甘受朝廷訓誡!但說下官殺害那俞濛龍,實屬誣陷!這完全是那田繼光挾怨報復,惡意構陷於我!」
他抬起頭,露出一副悲憤又無奈的表情,彷彿蒙受了不白之冤,急於辯解:
「凰女大人明鑑!那田繼光與下官雖有同好,卻早已心生齟齬!只因他之前最寵愛的一個男寵,名喚柳兒的,因不堪田繼光暴虐無常的性子,轉而…轉而投靠了下官府上尋求庇護。」
陳清嵩說得言之鑿鑿,彷彿確有其事:「田繼光因此對下官懷恨在心,多次在外散播謠言,中傷下官!此事不少人都可作證!他如今落難,自知罪責難逃,便想拉下官墊背,胡亂攀咬!他的供詞,全是因妒生恨的謊言,萬萬不可採信啊!」
他再次強調田繼光的動機,試圖動搖口供的可信度:「下官拒絕了田繼光索回柳兒的無理要求,他便記恨至今!如今正好藉此機會報復下官!請凰女大人務必明察,切勿被此等小人矇蔽,讓下官蒙受不白之冤啊!」
他一番話說得聲情並茂,不僅否認了指控,還試圖將水攪渾,將一場殺人重案扭曲成私人恩怨的誣告。
他話鋒一轉,開始將矛頭對準已無法開口的俞濛龍,語氣變得沉痛:
「那俞濛龍,確是自願隨下官回府飲宴!他見下官府中富貴,便生了攀附之心,幾番主動示好,言語間多有挑逗…席間飲酒,也是他自願的!下官從未逼迫!」
他開始顛倒黑白:「那日…是俞濛龍酒後失態,竟向下官索要官職!說若下官能為他在齊地謀得一官半職,他便願…願長久陪伴下官左右。我大秦律法森嚴,選官自有制度,下官豈敢徇私?自是嚴詞拒絕!」
「誰知…誰知他竟因此惱羞成怒!」陳清嵩捶胸頓足,演技精湛,「他藉著酒勁,衝到院中池塘邊,威脅下官說,若下官不答應,他便跳池自盡,要死在我府上,讓我說不清楚!」
「下官連忙讓家僕去攔阻,可他仗著身強力壯,拼命掙扎,口中還不斷叫嚷『不給官職就死給你們看』…混亂之中,他…他腳下突然一滑,勐地摔倒在地,腦袋…腦袋重重磕在了池邊的石階上!」陳清嵩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當時就…就沒了聲息…」
「下官驚懼萬分!人死在我府上,還是因索官不成而自戕,此事若傳出去,不僅下官說不清楚,於朝廷顏面也有損啊!下官一時煳塗,為了保全朝廷顏面,也為了維護那俞濛龍死後的名聲——畢竟自戕乃是大罪——才…才對外謊稱他是失足落水溺斃…並匆忙將其火化…下官有罪!下官隱瞞實情,甘願受罰!但下官絕未殺人啊!請大人明察!請凰女明察!」
他一番話說得聲情並茂,邏輯看似自洽,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被小人構陷、顧全大局卻反受其害的官員,而將俞濛龍抹黑成一個貪圖富貴、索官不成便以死相逼的無賴。
「你胡說!你血口噴人!」
跪在一旁的俞母俞氏,聽到陳清嵩如此汙衊自己慘死的兒子,氣得渾身發抖,肝腸寸斷。她勐地抬起頭,蒼老的臉上淚水縱橫,聲音嘶啞地哭喊道:「我兒濛龍不是那樣的人!他從小就老實本分!他最是孝順!他絕不會做出那等不知廉恥之事!是你!是你這個惡官害死了他!你還我兒清白!你還我兒子啊——!」
她情緒激動,幾乎要撲上去撕打陳清嵩,卻被身旁的黑冰臺衛士穩穩攔住。她無力地掙扎著,哭聲淒厲絕望,聞者無不心酸。
此時,站在沐曦下首的芻德,快步走到俞母身邊。他並未呵斥,而是蹲下身,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鎮定的力量:「俞大娘,冷靜。噤聲。」
他目光掃過堂上面無表情的沐曦,繼續對俞氏低聲道:「凰女大人睿智,自有聖斷。您此刻哭鬧,於事無補,反擾公堂秩序。相信凰女大人,必會還濛龍一個公道。」
他的話語簡短卻有力,彷彿帶著黑冰臺特有的冰冷權威。俞氏聞言,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雖然依舊悲痛欲絕,渾身顫抖,卻強忍住了幾乎要衝破胸膛的哭嚎,只剩下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聲,癱軟在地,無聲地流淚。
公堂之上,一時寂靜。只剩下陳清嵩壓抑的、故作委屈的抽泣聲,以及俞母那令人心碎的、極力壓抑的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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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曦看著臺下這醜惡的表演,氣得渾身發抖,剛壓下去的淚意再次湧上,卻化為了更深的憤怒與冰寒。
玄鏡的臉色則徹底沉了下來,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他知道,最艱難的較量,現在才剛剛開始。僅有田繼光的口供,還不足以將這條狡猾的老狐狸徹底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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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駕親臨·終局審判
沐曦高坐於堂上,淚痕已幹,只剩下冰封般的冷冽。她聽著陳清嵩那顛倒黑白、聲情並茂的狡辯,指甲幾乎要掐入掌心。
沐曦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清晰地砸在每個人心頭:「陳清嵩,你方才所言,甚為動聽。」
陳清嵩心中一緊,一股不祥的預感驟然升起,卻仍強迫自己保持鎮定,不敢抬頭。
「你說田繼光因男寵柳兒之事誣陷你,你說俞濛龍主動示好,自願飲酒,索官不成,自戕威脅,最終失足喪命…」沐曦一字一頓地重複著他那漏洞百出的謊言,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在陳清嵩心頭,「好。」
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鎖定臺下跪伏之人:「那你,有何物證、人證,可為你這番『冤情』自清?」
陳清嵩張口,正欲再次強調僕役可作證,卻見玄鏡微微抬手示意。
一名黑冰臺衛士迅速從堂外帶進一人。那人身形纖瘦,面容極其姣好,甚至帶著幾分驚心動魄的柔美,但臉色蒼白,眼神中充滿了恐懼與屈辱,一進入公堂便瑟瑟發抖地跪伏在地,不敢抬頭看任何人,尤其是陳清嵩。
玄鏡冷冽的聲音響起:「稟凰女,此人便是陳清嵩口中,那位從田繼光處『投靠』於他的男寵,柳兒。」
陳清嵩見到柳兒,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只聽那柳兒以顫抖得幾乎破碎的聲音泣訴道:「稟…稟大人…小民柳兒…並非自願投靠陳大人…是…是陳大人他…他看中小民容貌,強行將小民從田府索要而來…小民…小民也是良家子,是被田繼光強擄為寵的…本以為脫離虎口,誰知…誰知陳大人他…」柳兒說到傷心恐懼處,已是泣不成聲,其狀悽慘,令人不忍卒睹。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陳清嵩臉上!他方才所有關於“投靠”、“庇護”的狡辯,瞬間被擊得粉碎,顯露出其下強取豪奪、逼迫良民的醜惡本質!
沐曦的目光徹底冷了下來,如同數九寒冰:「陳清嵩,你還有何話可說?」
「我…我…」陳清嵩勐地抬頭,臉上瞬間閃過極致的慌亂,他沒想到柳兒竟會在此刻出現,還說出這番話!他腦中急轉,立刻尖聲反駁道:「誣陷!這又是誣陷!凰女大人明鑑!這柳兒分明是因為與府中另一名男寵爭風吃醋,心懷怨憤,才會在此胡言亂語,攀咬下官!他的話絕不可信!」
跪在地上的柳兒聞言,勐地抬起淚眼婆娑的臉,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悲憤。他像是被這句話徹底擊碎了最後的尊嚴,顫聲道:「爭風吃醋?大人…小民…小民從未與人爭過什麼…小民只求能離開這魔窟…」
說著,他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勐地將自己寬大的袖袍捋起,露出了纖細的手腕——那上面佈滿了深淺不一、新舊交疊的勒痕與瘀傷,明顯是長期被繩索緊縛所致,觸目驚心!
「這…這些傷痕…便是陳大人時常將小民捆綁於榻上,逼迫小民順從他…順從他那些難以啟齒的癖好時留下的!」柳兒的聲音充滿了屈辱與痛苦,「小民若有不從,便是鞭打責罵,甚至不給飯食…這豈是爭風吃醋?這分明是酷刑折磨!」
陳清嵩見狀,臉色更是慘白,卻仍強詞奪理,聲音因急切而變得尖銳:「荒謬!那…那是他自己喜愛!對!是他自己喜愛那般情調,自願讓僕役稍作捆綁助興!府中僕役皆可為下官作證!下官從未逼迫於他!」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急忙將話題扯回俞濛龍案上,試圖混淆視聽:「下官…下官府中僕役皆可作證!那俞濛龍確實是…是自己滑倒的!至於索官…此等私密之事,怎會有證據…這…這分明是有人構陷下官!請凰女明察!」他只能蒼白而無力地重複著「構陷」二字,額頭上冷汗涔涔,身體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構陷?」沐曦輕聲反問,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此刻,仍是我在審理此案。」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卻讓陳清嵩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好。 你既無證據自清,你的每一句辯詞,我都會一字不差、明明白白地稟明王上。我只是依律審理,最終如何裁決——」
沐曦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無上的威嚴與最終的審判意味:
「由大秦王上,親斷!」
「大秦王上」四個字,如同九天驚雷,狠狠噼在陳清嵩頭頂!
他瞬間癱軟在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臉色死灰,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剛才那點僥倖心理和演技徹底崩潰消散!他太清楚了,自己這套漏洞百出的說辭能騙過誰,也絕不可能騙過那位洞察秋毫、手段酷烈的秦王!一旦嬴政親斷,等待他的絕不僅僅是殺頭那麼簡單!夷三族!甚至夷九族! 他的家族、他的黨羽…將被連根拔起,寸草不留!
極致的恐懼瞬間攫住了陳清嵩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他感覺自己所有的狡辯都在那雙冰冷的目光下無所遁形,彷彿早已被徹底看穿。
就在他癱軟如泥、魂飛魄散之際,公堂一側厚重的玄黑色帷幕,被一隻骨節分明、充滿力量的手緩緩掀開。
一個玄黑色的身影,如同自幽冥深處步出的神祇,緩緩踱步而出。
原來,秦王嬴政,早已在帷幕之後,將方才公堂上的一切——他的狡辯、柳兒的控訴、俞氏的悲鳴、沐曦的審問——盡數聽在耳中,看在眼裡。
嬴政面無表情,步伐沉穩,如同山嶽移動,帶著無可匹敵的威壓,瞬間充斥了整個公堂的每一寸空間。他甚至沒有看向癱在地上、抖如篩糠的陳清嵩,彷彿那只是一團不值得入眼的汙穢。他只是徑直走到沐曦身旁的主位,從容坐下,目光平淡卻極具壓迫地掃過全場。
整個公堂的氣壓驟然降至冰點,所有黑冰臺衛士瞬間跪伏於地,頭深深低下,連唿吸都幾乎停止。沐曦也微微側身,向嬴政致意。
死一般的寂靜中,只有陳清嵩牙關打顫的「咯咯」聲格外清晰。
嬴政這才將視線,落在那團癱軟的「東西」上,薄唇輕啟,只吐出兩個清晰無比、卻重若雷霆的字:
「甚好。」
這兩個字,如同最終的喪鐘,敲響在陳清嵩的靈魂深處!
「不——!王上饒命!王上饒命啊!」陳清嵩爆發出瀕死般的嚎叫,手腳並用地想要爬向嬴政,卻被兩旁的黑冰臺衛士如同鐵鉗般死死架住雙臂,拖離地面。
他徹底崩潰了,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嘶喊尖叫:「我招!我什麼都招!是我是我!是我強逼俞濛龍的!我看中他的容貌!他寧死不從!是我讓人把他按進池塘裡淹死的!我撒謊!我毀屍滅跡!我構陷他!都是我乾的!王上饒命!饒了我這條狗命吧!求求您了!」
淒厲的哀求聲在公堂內迴蕩,然而無論是嬴政還是沐曦,甚至是那些黑冰臺衛士,眼中都沒有絲毫波動,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與執行公務的鐵血。
跪在一旁的俞母俞氏,親眼見證了這冤屈昭雪的瞬間。她渾濁的老眼勐地睜大,積壓了數月的悲痛、絕望、憤怒與此刻洶湧而出的解脫感交織在一起,化作一聲撕心裂肺、幾乎要喊出血來的哭嚎:
「兒啊——!我的濛龍啊——!你聽見了嗎?!你的冤屈洗清了啊!惡人伏法了!蒼天有眼!秦王聖明!凰女聖明啊——!」
她不再壓抑,用盡全身的力氣哭喊著,彷彿要將這錐心刺骨的痛苦與終於等來的光明盡數傾訴給九泉之下的兒子知曉。那哭聲淒厲卻又帶著一絲沉冤得雪的釋然,令人聞之動容。
真相,終於在這極致的恐懼與一位母親血淚的控訴下,被徹底撕扯了出來,暴露於青天白日之下。
嬴政甚至沒有再看那團爛泥般的陳清嵩一眼,彷彿多看一眼都會汙了眼睛。他只是對身旁如標槍般挺立的玄鏡,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玄鏡立刻會意,眼中寒光一閃,冰冷下令:「拖下去,嚴加看管,等候發落!」
「王上——饒命——!凰女饒命——!」陳清嵩絕望的嚎叫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冰冷的廊道盡頭。
公堂之上,只剩下俞氏壓抑不住的痛哭聲,以及那終於得以昭彰的、血淋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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