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陰煞殘魂
沿著壁上月光石散發的微光,三人緩緩前行。四周牆面潮溼泛冷,時不時傳來水珠滴落的聲響,彷彿這座宮殿正從四面八方滲出某種早已腐朽的氣息。
每當前方出現岔路,赫胥醒夜便停下腳步,轉身望向妘無月。
她此時神色凝重,額間泛著一層幾不可見的薄汗。自踏入地宮那一刻起,她便感到胸口如被什麼壓著,血液緩慢而沉悶,天瞳亦不時自動開啟,彷彿某種古老的力量在幽幽共鳴。
她坐在石階邊,手指拈起三枚銅骨骨籤,低聲誦咒。伴隨一縷巫火微燃,骨籤一落,陣紋自地面升起如靜水浮痕。
「左行。右方氣息過盛,有破魂殘障之象,不宜入。」
她收起骨籤,站起身,神色微微泛白:「這地宮……不只是陰氣濃重,而是有什麼東西在吸引靈氣……像活著。」
白嶼雙也皺著眉,手心緊握拂影劍。她靈氣純淨,對異常尤為敏感,一踏入地宮就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腐臭卻又不屬於凡塵的氣味。
「這裡的氣息像是……死氣與妖息摻雜其中,卻又不全然。靈息亂流不止,陣紋雖舊,卻像還在『運轉』。」她低聲說。
幾人再度啟程,行經一處偏殿,廊壁突然擴闊,牆面之上再度出現壁畫。
這些壁畫風格與先前不同,筆勢大開大闔,更加粗獷張狂。
畫中描繪的是一場盛大的登基典禮。王者身形巍峨,頭戴骨角王冠,並無人面,而是獸首蛇瞳,披髮如羽,腳踏血骨鋪成的長階。其座下跪拜者形貌各異,有人身蛇尾者,有半面狐首者,還有全身幽影繚繞、無足而浮的鬼影之姿。
赫胥醒夜冷聲道:「這王並非人族。」
白嶼雙點頭,指著畫角的題紋:「這裡有一段殘文——『混脈藩祀,九源歸一』……這個國家,並非單一族群,而是以混血建構的藩王體制。」
一股無形的壓力正在潛伏,等待他們踏入更深之處。
赫胥醒夜轉身看了兩人一眼,聲音依舊冷靜,卻已繃緊了每一絲神識:
「不要大意。這座地宮,比我們想像得更詭異。」
主殿位於地宮最深層,沿著一段微微下沉的石階行至底部,空間豁然開闊。
這是一座橢圓形的穹頂大殿,殿頂高約三十丈,牆面以玄青石砌築,中央則立著一座塵封已久的高臺,通體為黑曜石所鑄,形制古樸,四周刻滿繁複陣紋,紋路交錯如繁星洶湧,極難辨認其本源體系。
白嶼雙走至高臺近前,蹲下身檢視地面,忽然低聲開口:「這裡……曾有人來過。」
她指著石磚間的一抹淡淡痕跡,赫胥醒夜亦俯身細看,點了點頭。
「是星砂粉——用於構築浮動陣的靈材之一,隨風即散,唯有在陣法調動過程中會沉入石縫……這是近期之跡。」
妘無月也在一旁牆面發現了一面模擬陣圖,以古墨繪成,雖因潮氣浸染已略有模煳,仍可見輪廓清晰的九角星圖與天輪轉印之術。
「這是馥儀道君的筆跡。」她伸手觸控牆面,目光微動,「我曾修過她的陣法課,認得她的筆跡。」
突然,整座主殿地板勐地一震,宛如遠處有某種沉睡之物翻身般震動。
赫胥醒夜眉頭一皺,剛要出聲,穹頂邊緣卻傳來「咔喀」斷裂之聲,一塊石板應聲墜落。劍光一閃,他未動腳步,手中長劍已出,寒光如月,瞬息將碎石粉碎於半空,未讓半點碎屑落地。
白嶼雙警覺轉身,握緊拂影劍。
就在此時,一道幽影自主殿深處的黑曜石臺後緩緩浮現。它無聲無息,僅是一團濃郁到極致的黑霧,形似人影卻無五官,霧氣中透著一縷縷幽紅,像燒盡的血火。
空氣瞬間降溫,靈力凝滯。
白嶼雙心中一緊,轉身一劍噼去,雷芒炸閃,劍氣如驟雨,直斬其身。
卻見那影子毫無實體,雷光穿身而過,僅帶起一縷漣漪似的氣波,而後反彈出一道死氣,猶如冥河之風,直撲白嶼雙而來。
她來不及完全閃避,匆忙以劍格擋,頓覺整條右臂麻痺,皮膚泛寒,靈息遲滯如被扯入冰湖。
「它沒有實體!」她低喝一聲,額間已滲出冷汗。
妘無月則早已展開天瞳,虹膜內血紋旋轉,瞳孔映出殘魂每一道氣息流轉之軌跡。
「小嶼雙,那不是單純靈體,是以血氣殘念聚成的魂煞,它躲在死氣之中,真身只會在攻擊瞬間顯形!」
赫胥醒夜踏前一步,目光如霜,劍氣未動,氣勢卻已翻湧而出。他一邊劍指微抬。
「魂屬陰,雷火可破,但若正氣不足,只會讓它更快吸收死氣。」
他瞥了白嶼雙一眼,語氣冷靜:「雷之一道,有破邪淨魂之效,關鍵在於『罡』而非『速』。」
白嶼雙頓悟,閉目調息,丹田之中靈氣運轉,如雷光沉穩而凝鍊,她睜眼,雷芒由浮轉實,劍身之上出現一道清晰的金雷流紋。
再出劍時,雷氣不再分散,而如一道極細的雷針,劃破死氣的縫隙,直擊其核心。
只聽「嘶」一聲,那團魂煞倏然一顫,終於現出片刻實影——那是一張模煳而扭曲的臉,獸首人形,目露血紅,張口怒吼,聲如萬鬼哀鳴。
赫胥醒夜趁勢出手。
他的劍氣如萬年寒霜悄然潛行,一劍劃出,空間微微震動。
——時間凝滯。
赫胥醒夜曾領悟那極為罕見的“時空之意”與”生死之意”,此時他將兩者融合入劍招之中,劍光所至,彷彿天地之間一瞬凝結。
「——霜臨斷界。」
寒光貫體,無聲無息地貫穿了殘魂核心。
那一瞬,整團魂煞被凍結成霧晶,下一息在白嶼雙的雷罡衝擊下,「咔」然崩碎,化作滿天血霧散去。
而四周的空氣,卻仍舊彷彿有一道目光在黑暗中窺視——不知是封印尚未斷絕,還是更深處的存在,正漸漸被驚動。
白嶼雙收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右臂尚有餘麻,但神色已然凝定。
「……這裡的東西,不只是魂魄殘念那麼簡單。」
妘無月也抬頭望向那幽深穹頂,她的天瞳尚未收起,微光映在地上,紅影如火紋顫動,彷彿有什麼存在,在她眼中緩緩甦醒。
「我們只是……剛踏進它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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