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斷夢靈榭
空氣沉寂,只餘伏星鎮魂陣的光芒微微跳動,如同星火微閃,替她點亮下行的每一步路。
妘無月一腳踏入裂縫,身形瞬間被虛空吞噬。那是一片靜寂到幾乎令人耳鳴的世界,陰寒如針,四周混濁如墨,只有天瞳泛著暗紅微光,引領她在這幽冥深淵中前行。
四周是死寂的血巖,空氣中混雜著煞氣與腐朽的靈力,如有萬千陰魂在耳語低語。她一路下行,越走氣息越沉,腳下的巖壁甚至開始流動出絲絲血液,蜿蜒而下,匯入遠處一座巨大的血池。
妘無月胸口一緊,腦中響起一道斷斷續續的低語——
『……血……祀……封……』
她立足於巖壁之上,天瞳勐然睜開,一道古老的巫紋浮現在她眉心,彷彿與這地底某個被遺忘的意志產生了共鳴。
下一瞬,整座血池震動,一道模煳的影子自池中緩緩升起。
那不是朱厭本體,而是一縷殘魂,兇煞之氣瀰漫而出,虛影如鬼魅般盤踞半空,口中發出撕裂神魂的咆哮。
妘無月突感壓力如山,丹田靈氣一陣紊亂。
忽地,一縷溫和而蒼涼的力量如細流般,無聲地流入妘無月眉心。
她只覺識海一震,眼底映出一道淡金與紅芒交織的光痕,那光芒裹著一絲深藏的神識,在她靈魂最深處緩緩綻放。
那道魂魄自血池之中緩緩走出。
她身著古巫衣袍,衣袂如煙,長髮挽束,以赤繩繞額,眉間一道細痕如硃砂點記,神情靜然如水,似是在長久沉眠後被驚醒,又似從未離開這地底半步。她的雙眼帶著溫婉、寂靜與某種難以言喻的哀愁。
妘無月怔怔望著她。
而那魂魄亦緩緩抬眼,凝視著她。
那一刻,兩人目光交會,無聲無語之間,有什麼東西斷裂,也有什麼東西悄然接合。
「……我…終於等到妳……巫族後裔……」那聲音輕柔如風,又像是穿越漫長歲月的殘念低語。
就在妘無月試圖開口的瞬間,天旋地轉,她的意識被勐然扯入那股神識之中。
眼前景色倏然變換——
*
妘無月感覺自己進入到了另一個意識之中。
她看見自己站在嵐嶺之南,披著巫族獨有的烏紗繡袍,腳下是晨霧繚繞的神壇,四周是族人歌詠古調的低吟。
耳邊傳來那輕柔如風的聲音。
那是我七歲那年,天目初開,巫靈入身,神巫長老宣佈我是百年難得的“天祭之體”——能引魂渡靈、鎮穢破邪的獨特體質。
我叫巫錦,來自巫族南支嫡脈。
我們世代受古神族紅氏庇佑,奉“天瞳”為神目,立誓不外傳瞳術、謹奉紅氏為主。
從我識事起,就知道巫族人的命運是與神意與血脈緊緊纏繞的。
然而,那一年開始,山河崩裂,神壇不應,草木枯死,獸血逆行。族中長老卜得大凶,說是「神火北移,龍骨震鳴」,是天命轉軌之兆。
不得已,我們族人踏上遷徙之路,向北尋求靈脈與容身之地。
我們路經赤祀國。
那是個國勢鼎盛的國度,國主赤祀王驍勇英武,身披赤金戰袍,擁碧火鳴鱗之獸、統十萬鐵騎。
他初見我時,是在邊境的那座山谷,我正在替族人設壇祈魂,而他,立於遠處,靜靜看我。
後來他說,那日我一身白衣立於靈火間,像是他夢中見過的神女。
三次、七次、十一次,他不辭勞苦,帶著百官與儀隊踏過山谷、蒼原、雪嶺,只為再見我一面。赤祀王,是那樣一個人——言語不多,目光如炬。他不曾強迫我,只是一次次低聲說著:
「妳可否留於我身邊,我願為妳建靈榭,與我同看春生秋落。」
我終究動心了。
我自巫族離去,嫁入赤祀宮。
他命人為我築一座獨殿,曰靈魂得榭,萬念皆安。初時,宮中平和,靈榭花影深深,萬事皆如他所言般溫柔,他每夜陪我誦經觀星,陪我寫咒布靈符,一切……宛如夢境。
可夢很快裂開。
我漸漸察覺異常。
夜深人靜時,赤祀宮中常傳出低鳴;我曾看見他衣袍沾血,卻未受一絲傷;而最讓我無法忽視的,是他的眼——那不屬於人類的瞳光,夜裡會泛出妖火般的赤芒。
宮中大臣有鬼族血脈者以幻形掩容,亦有妖族身具鱗甲;更有一次,我見一名貌美妃子深夜在水鏡前凝視,影中赫然現出枯骨鬼面。
這赤祀國——竟是個混脈之國。
我不安地詢問他,他只是輕笑:「世間若皆為人,又有何趣?吾國之盛,皆仰混脈之力。」
他摸著我的頭,語氣溫柔,眼神卻冷如深淵。
直至。
我在地宮之下後看見一隻隱密血池,四周刻滿古老陣紋,中樞符眼,赫然是我巫族“天祭之陣”。池中浮現的是一古術陣紋——《赤血祀天法》。
他愈獻百官之魂、以妃子血祭、以國為陣眼,召喚上古兇獸“朱厭”降世,奪神位而化偽神王。
而我——巫族天祭之體——正是那陣中唯一的引魂之鼎。
我恍然大悟。
從始至終,他只是誘我自投羅網。他深情的言語、溫柔的眼神、那座靈榭……只是籠中花園,只為讓我心甘情願入陣獻祭。
我求救、求逃、求醒來——都無門。
地宮封鎖,我族被擄,我如斷翼之鳥,囚於自己曾信任的幻夢之中。
我被他帶入血池之中。
那一夜,他高聲咒語祭天,以我為媒,引朱厭降臨。
——朱厭現身。
天色逆轉,靈月墜落,萬鬼嘶鳴,宮殿傾圮,地宮震裂,血霧翻湧如海。
可朱厭從未臣服。
牠乃兇獸之王,天生桀驁,被強行招引,當即反噬而起!
牠吞食赤祀百官,將赤祀王生生撕裂,再以血骨融合為一,化為人獸共體,煞氣沖天。
他最後一眼看向我時——仍是那副溫柔的模樣。
我笑了,笑中滿是淚意與冷絕。
可我知,還不能結束。
我憑著最後的靈識,以自身巫血為引,啟用族中所傳天封之術,將整座地宮化為困獄陣。
我——成為陣眼。
朱厭與赤祀王共體為煞,我則以靈魂永世鎖其於地脈深處。
我自願留於此,斷絕他再臨人間的可能。
這就是我的選擇,也是我的命運。
—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