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睜不開眼。

空間的扭曲讓他分不清方向，也分不清自己是否還活著。

赫胥醒夜只覺得耳鳴陣陣，身體像被撕裂，一重又一重的魔氣纏上他的魂魄，灼燒、侵蝕。

——黑暗。

是他所見的唯一。

怨魂在耳畔哀號，嘶吼聲此起彼落，像是無數雙冰冷的手將他往深處拖拽，被更濃的黑霧吞沒。

耳邊的聲音重疊成一片難以分辨的雜音，像是要將他的意識撕碎。

那些聲音不再只是怨靈的呢喃，有低語，有嘲笑，有悲傷的哭聲……

他想掙脫，卻感覺不到自己的手。

劍——消失了。

靈力也在崩解。

周身有股寒意蔓延，隨著那股冰冷，他的心也漸漸沉下去。

「……是嗎，這樣死了也好。」他的唇角微動，幾乎沒有聲音。

任由意識一寸寸墜入深淵。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記得為何而存在。

只有一片無聲的虛空，包裹著他。冷，寂，像是沉睡了千萬年。

——就在那時。

有一束極細的光，從胸口透出。

那光輕柔得幾乎不存在，卻在無邊的黑暗中，耀眼得刺痛靈魂。

忽然——

有一個聲音。

那聲音輕柔、帶著溫度，如風掠過湖面，似曾相識。

「……誰？」他想問，可喉間無聲。

這聲音，好熟悉……我……是不是聽過？

黑暗之中，有微光閃爍。

那光一閃即滅，卻讓他心底掀起前所未有的渴望——

他伸手去追，卻什麼也抓不住。

「好黑……好孤單……」

他喃喃低語，意識幾乎溶入虛無。

可就在他即將沉沒之際，那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

——「醒夜……醒夜……」

那是個女子的聲音。清雅、溫柔，如微風拂過春水。

他胸口忽然一緊，心裡某個被封印的角落開始顫動。

「……是誰？」

「我……好像……很想她。」

他跌跌撞撞地朝那聲音的方向走去。

前方，一道光逐漸亮起。

他拼命奔跑，指尖快要觸及那道光——

「妳不要走！我好想妳——好想妳！！！」

他撲進那道光裡。

——光，炸開。

當他再度睜眼，眼前是一片柔和的暖色。

一棵巨大的神樹聳立於蒼穹之下，枝葉如焰，每一片葉子都閃爍著光芒，宛如天界流火，照亮整片湖畔。

他怔怔地望著那棵樹。

忽然，一張清麗如玉的面龐湊了過來，少女俯身，笑意盈盈，小手戳了戳他的臉頰。

「我叫了你好久，你都不起床！」那聲音——熟悉得讓他心頭一顫。

赫胥醒夜下意識地伸手，抓住那隻作亂的小手。

他坐起身，注視著那張明亮乾淨的臉。

「妳……」

話音未落，少女的肚子忽然「咕嚕」一聲，她臉頰微紅，眼神閃爍：「醒夜……我餓了，想吃桂花酥。」

他愣了片刻，隨即失笑。

「好。」

他牽起她的手，走過樹影與湖光。

廚房裡，他動作自然地取材、調餡、揉粉，桂花香氣瀰漫開來。

少女乖巧地坐在桌旁，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眼底閃著笑意。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做桂花酥。

只覺得——這一幕，好熟悉。

熟悉得像是夢裡見過千百次。

他看著她咬下一口桂花酥，那笑容，如陽光灑入心底。

溫柔、清亮。

腦海裡突然閃現出無數片段——

她在劍場中揮劍，銀光掠影；她坐在書案邊抬眸對他笑；她依偎在他懷裡，他的身影倒映在她的眼眸之中。

「醒夜，我心悅你。」她輕聲道。

轟然間——所有的記憶如洪流倒灌。

戰火、劍光、血色的天、她的名字。

他是——赫胥醒夜。

而她是——白嶼雙。

是他這一生，唯一的摯愛。

那個名字在心底一遍遍迴盪。

白嶼雙。

記憶如潮水湧回的同時，赫胥醒夜的心也被重重拉回現實。

那一瞬，他的意識回籠一瞬卻又模煳，沈重的雙眼微眯。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與焦灼氣息，而在那片赤紅的血海之上，一抹銀光正閃爍不定——

那是她。

白嶼雙立於血海中央，長髮飛揚，衣袂翻舞，星光纏身。

拂影劍光如銀河縱橫，她的背影孤傲而決絕，卻耀眼得幾乎刺痛眼。

赫胥醒夜喉嚨一緊。

那一刻，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幻覺，或是夢境！

還是，她真的來了？

他想唿喚她的名字，卻連聲音都被血氣壓入喉間。

只能看著她，在萬骨血霧間，逆光而行。

下一瞬——

銀光爆開！

白嶼雙一劍噼碎血繭，雷光與星火交織，她撐著滿身傷勢，拖著赫胥醒夜的身軀，閃身沒入無憂空間。

——扶桑神樹下。

光輝溫柔，氣息平和。

赫胥醒夜渾身幾乎無一完膚，左臂血肉模煳，幾乎全然斷離，皮膚遍佈被魔氣、血煞和怨氣侵蝕的黑紅紋痕。

白嶼雙跪坐在他身側，紅著眼，手忙腳亂地替他療傷，靈息凌亂，幾乎抖著氣息。

她不敢喊他的名字，只怕自己一開口便會崩潰。

這時，扶桑神樹微微震動。

一縷金紅的神光從枝葉間垂下，化作柔韌的枝芽，輕輕落在赫胥醒夜胸口，溫柔卻帶著無上威能。

那枝芽釋放出柔和的光，往他體內注入一絲生機之力。

一個溫潤而古老的聲音響起——

『他的心神無礙。但他身上傷勢極重，邪氣深入骨髓，妳先以光靈之力驅除體內邪祟，再將他置入天池，他是紫氏後裔，體內流著古神血脈——能否撐過，便看他的造化了。』

白嶼雙緊緊咬著唇，指尖顫抖著將光靈力匯入他體內。

星隱鈴的光在她掌間閃爍，銀白的星環浮現，將她與他一同籠罩在光之流域裡。

她低聲呢喃：「醒夜……你給我撐住……」

光、雷、星三者之力交織緩緩流轉，血煞被一寸寸逼出，化作黑霧消散於空氣中。

扶桑葉搖曳，那一刻，整個無憂島——彷彿都在為他祈願。

接著，白嶼雙以靈力托起赫胥醒夜的身軀，將他緩緩放入天池之中。

天池水光粼粼，流淌著扶桑的神息，池面泛起一圈又一圈柔白的光漣。

赫胥醒夜沉於其中，整個人像是在光中微微閃爍。

白嶼雙坐在池畔，靜靜望著他。

銀白的星光映在她眼底，那雙原本冷靜的瞳，如今滿是壓抑的情緒。

良久，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收斂心神，讓自己恢復冷靜，才吞服一顆極品寒香丹，在扶桑樹下靜坐恢復身上的傷勢。

她明白——現在一切還沒結束。

她救出了他，但他們仍身處深淵之中。

白嶼雙閉上眼，神識探出無憂空間之外，只見外頭的深淵血海翻滾，怨氣如浪。

魘歿那龐大的血影正怒吼著翻騰，它已察覺兩人不見了蹤影，牠狂暴地揮舞雙臂，震得白骨碎裂、血霧翻湧。

每一聲咆哮，都讓整個深淵轟鳴不止。

白嶼雙皺眉，收回神識。

——現在絕不能出去。

她必須想辦法離開這片萬界深淵。

她閉上眼，回想方才墜落時的景象，感知這片空間的氣息。

這裡不像是獨立的異界，靈氣結構雖紊亂，卻仍屬於萬界的氣息脈動。

換句話說——

這裡，極可能是萬界地底最深層的空間，既然如此，就有辦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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