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暗流偏航
冬風從城牆邊唿嘯掠過,白嶼雙立於高處,披風在夜色中微微抖動。她俯瞰整座城池,只見燈火昏黃、街道冷清,那座遠處層層宮牆圍繞的中土之心如同一頭沉眠卻張著血口的古獸。
她思考著要如何潛入那座中土之心深處的王宮。
沉靜半晌,她心念一轉。
忽地想起某個人。
她唇角微微上挑,目光冷冽如刀。
下一瞬,她的身形消散在風裡。
化作一道殘影,在城牆之間疾走、俯衝、翻躍。夜色掩住了她的足跡,只有偶爾閃過的微弱雷光在石壁間掠出一道電弧。
她穿過狹巷、越過屋嵴,一息之間便抵達熟悉的府邸。
書房內正亮著燈,鹹宴坐在書案旁,神色陰鬱又疲憊。
白嶼雙的身影無聲落地,宛如冷風捲入室內。
「誰——!」
鹹宴才抬頭,背嵴寒毛便倒豎。
一個女子正站在書房中央——面容陌生,氣息陰涼。
他嚇得差點摔倒,剛要破口大罵:「妳是誰——」
白嶼雙抬起手指,動作輕柔得像是撫平空氣。
「噓。」淡淡一聲,伴隨著一道定身術。
鹹宴瞬間倒抽一口氣,全身僵住,連眼珠都動不了。
袖口一陣寒意傳出——
一條青蛇滑出,纏上鹹宴的脖頸,吐信一點,他的意識便如燈火被掐滅。
再次抬眼時,青玄已在鹹宴腦中下了暗示,命令府中隨從:「備車,本官要回中土之心!」
這聲令下,所有人皆不敢多問,只得慌忙準備。
但意外,總在這種時候發生——
「父親?!你要回中土之心?!」
門被勐地推開,咸宜一臉興奮地闖進書房。他原本還以為父親被謬傳嚇破膽,但如今鹹宴竟要主動回中土之心,看來應該事情有變。
「我也要跟去!我受夠待在這破爛的城鎮了!而且如今一大堆權貴都逃得差不多了,也許王上正在收人!我說不定能搏個官位坐坐!」
暗影中的白嶼雙看著他那副死皮賴臉、滿腦子小算盤的模樣,忍不住低低一笑。
——既然你自己送上門,那就帶上你。
不多時,馬車備妥。
鹹宴與咸宜踏上車廂,她則是裝扮成護衛,跟著車一起前行。
夜風冷冽,車輪滾動壓過青石路。
白嶼雙的目光透過盔甲縫隙望向那ㄧ座座高聳的城牆——
馬車穿過最後一道城門時,景象驟然一變。
厚重高牆將這片區域與外頭的城鎮徹底隔絕,牆內,卻彷彿換了一個世界——
這裡,就是中土之心,貴族們世代居住的地方。
街道寬闊而筆直,地面被細心鋪整過,沒有外城常見的碎石與泥濘。王城中央,一條幹淨的渠道靜靜流淌,水很清澈幾乎看不見雜質。街道兩旁種植著成排的樹木,枝葉修剪整齊,連落葉都不曾堆積。房屋不再是粗糙的黑土壘成,而是以岩石精細打磨後堆砌,每一塊石材都經過雕琢,線條俐落、結構穩固,門窗齊整,院落分明,整座區域顯得精緻而高雅。
像是被精心收藏起來的世界。
咸宜靠在車窗邊,目光掃視四周,忍不住露出滿足的神色。
「這裡的空氣果然好多了。」他輕哼一聲,語氣中滿是理所當然的傲慢,「我們貴族就該待在這種地方。和那些賤民唿吸一樣的空氣,真是讓人難受。」
白嶼雙作為護衛,安靜地走在馬車側後方。
她的步伐沉穩,盔甲遮住了所有情緒,眉頭早已緊緊皺起。
自踏入中土之心的那一刻起,空氣裡那股若有若無的怨氣果然更加濃烈、更加黏稠,像是被壓縮在這層層高牆之內,無處宣洩,只能在華美整潔的表象之下暗暗翻湧。
就在剛進入一段距離時,車隊忽然慢了下來——
前方街道停了幾輛同樣掛著官紋的馬車。
為首之人,正是與鹹宴官職相近的幾名同僚。
車隊不得不停下。
白嶼雙的目光透過盔甲縫隙,冷靜地掃過前方,心中隱隱浮現一絲警惕。
鹹宴下了馬車,理了理衣袍,臉上的神情瞬間收斂,變得恭敬而剋制。
他朝前方那名中年男子伏身行禮,語氣帶著一絲刻意的謙卑。
「戚伊大人,您怎麼會在這?不久前屬下還聽聞,您已前往西嶺處理要務了。」
戚伊並未立刻回話,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眸像是蒙著一層霧色,看不出情緒,卻讓人無端生出被審視的壓力。
他微微側首,使了個幾乎不可察覺的眼神。
下一刻,一名站在他身側的官僚立刻會意,上前一步,語氣看似熱絡,實則不容拒絕地拉過鹹宴的手臂。
「鹹大人,真是巧啊,竟然在這裡遇見你。」他笑容滿面,語調卻壓得極低,「我正愁著該到哪裡去找你呢。」
他左右看了一眼街道,目光在往來的車馬與侍從身上掠過,隨即收斂笑意,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不過……有些事,實在不方便在這裡說。走吧,我們換個地方細談。」
話雖說得客氣,手上的力道卻毫不鬆懈。
鹹宴心中一沉。
他自然明白,這不是詢問,而是命令。
在戚伊的注視之下,他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於是只能勉強點頭,臉上擠出一抹笑意。
「既然如此,屬下自當奉陪。」
礙於戚伊的面子——也是礙於他背後所代表的權勢——鹹宴只能跟著他們,一同轉向那名官僚位於王城內圈的宅邸。
馬車再次啟程,方向卻已悄然偏離。
白嶼雙默默隨行在側,面具之下,眸光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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