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黑土救贖
白嶼雙仔細觀察兩人的身形、根骨與性情後,分別為兄弟倆擬定了完全不同的訓練方式。
她計畫用三個月——短得不能再短的時間——讓他們步上軌道,並擁有最基本的保命能力。
魔族體魄本就強於常人,加上葛柏多年在礦道里揮鎬搬石,筋骨耐力都遠比一般人族散修更沉穩紮實。
白嶼雙便傳給他一套拳法。
夜裡火光跳動,他半裸上身站在窟穴外側,拳影沉重而勁力紮實,每一記落拳都像能震得巖壁嗡鳴。
「這套拳法不求華麗,只求踏實。」白嶼雙淡淡道,「你力量夠,用得好,比法術還管用。」
這拳法不僅能鍛鍊肌肉與骨骼,也能幫助他建立對身體的真正掌控。
葛柏練得滿身是汗,卻從不喊累——他甚至第一次感覺到快樂,他渴望主宰自己的命運,他想要變強大。
至於葛風。
在萬年靈乳的細緻洗滌下,他的經脈似被重新梳理過般,對於靈力使用比過去更加自然通暢。
白嶼雙便教他更高階、也更復雜的藥劑煉法。
葛風曾以為自己天分有限,但在她的指導下,一次次試煉中,他驚覺自己對靈力的親和度變得更深,運轉起來感到前所未有的細膩。
「這裡的火候再低一分。」她在他身側提醒。
葛風立刻調整,火焰如聽話般收斂。
他眼裡亮起光,那是近乎重獲自信的微光。
除了煉藥,她還教他簡易的符籙。
「這些符籙雖然只是低階符籙,但若運用的好,是能救命的。」白嶼雙看了看他顫巍巍畫出的第一張斂息符。
對葛風來說,這些從來只存在於想像中的東西,如今竟能被他親手觸碰。
為了讓他們能更快吸收力量,白嶼雙在窟穴深處佈置了一座小型聚魔陣。
魔脈在中土極多,魔力濃得近乎沾衣可見。
聚魔陣運轉時,黑色靈霧在陣中翻騰濃縮,像一個小小的黑色湖泊。
她要求兄弟倆每日至少在其中打坐六個時辰。
一開始葛柏被魔氣壓得胸口發悶,葛風更是腿麻氣亂,但兩人都咬著牙撐著。
過往為了生活,他們從未想過有機會修煉。
不是不想,而是根本沒有資格。
為了能活下來就已經用盡了力氣,這是他們從未敢奢望的事。
而如今……嫣兒姑娘不但願意教他們,甚至願意花時間替他們安排一條真正能變強的路。
而他們也第一次真正明白:原來修煉,可以這麼有成就感。原來變強,竟是件能讓心安的事。
他們沉浸其中,像渴久了的人終於喝到第一口清甜的水。
在這隱蔽的黑色窟穴裡,拳影、藥香、陣紋光芒交織成一段安靜卻極具力量的時日。
在這裡,他們正在一步步脫離無力的過往。
兩兄弟正在打坐時,白嶼雙收回視線,靜靜走出窟穴時,天色正沉。
風從荒野深處吹來,冷得像刀,在耳畔掠出微微嘯聲。
她停下腳步,抬頭望向被陰雲壓得低沉的天空,長長吐了一口氣。
閉上眼後,四周氣息宛如潮水般湧入靈臺。
……果然。
空氣中的怨氣又變濃了,比前些日子更沉、更冷、更黏滯,彷彿要黏上骨頭裡去。
她眉間微緊,心底浮起一絲難掩的沉重不安。
尤其是在得知——魘歿已經復活。
萬界如今正被陰霾籠罩,而她——
孤身一人落在這片荒敗的大陸。
醒夜仍在沉睡,沒有他的力量,她要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她輕抿嘴角,壓下心頭緊繃的思緒。
師尊曾說過,有一種特殊手段能穿過界壁,傳訊給伏隱閣,但師尊尚未教她——她便意外落入了這界域。
真是禍不單行。
白嶼雙睫毛微顫,輕嘆一口氣。
如今,她可沒有把握憑一己之力對抗甦醒後的魘歿。
她抬起頭,望向遠處。
風中彷彿帶著低沉的亡魂聲,像是在提醒她時間不多。
——沒辦法了。
她必須先找到回泛羽界的路,尋求救兵再說。
她收緊披風,荒野風聲在她背後唿嘯,像無形的催促。
時間從不為任何人停留。
轉眼,三個月倏然而過。
白嶼雙將食物、乾糧、靈石、符籙與各種藥劑分別收進兩隻普通的儲物袋中。
儲物戒固然容量更大,但過於惹眼——一旦落入旁人視線,反倒成為招禍的標記。
她不希望兩兄弟成為別人眼中的肥羊,因此特意選了最不起眼的儲物袋。
她將袋子放入兩兄弟手中,語氣格外慎重。
「葛柏、葛風,這裡面放了不少物資。魘歿已經復活了,中土如今比以往都危險。你們最好儘快離開這裡……回北嶺也可以,總之——離中土越遠越好。」
葛風怔怔盯著那隻儲物袋,像還沒反應過來。
葛柏則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問:「嫣兒姑娘……那妳呢?妳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白嶼雙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露出一個淡淡的、卻有著決意的微笑。
「我要去找回家的路。」話音落下,她又取出兩張萬里傳送符遞給他們。
「貼身帶著。若遇到真正兇險……不要猶豫,直接逃。保命比什麼都重要。」
交代完,她起身、轉身,朝洞口走去。
窟穴中光線昏暗,她的背影卻被風吹得像在晃動。
葛風看著她的離去,整個人急得像被踩住尾巴的小獸,來回踱步,臉上滿是焦躁與不捨。
葛柏深吸一口氣,伸手握住弟弟的手臂,讓他冷靜。
他們和從前已經不同。未來的路,必須靠自己了。
葛柏抬頭望著白嶼雙的背影,眼眶不知何時悄悄泛紅。
「……嫣兒姑娘……我知道妳不是我們魔族,但能遇見妳,是我們兄弟一生最大的幸運……」他快要忍不住顫抖般,又鼓起勇氣問道:「……可以告訴我們,妳真正的名字嗎?」
——周遭的空氣忽然像靜止了一瞬。
白嶼雙停下腳步,閉上眼。
她忽然意識到——
或許,她來到萬界並不是偶然。
或許,她就是為了遇見這對兄弟。
是命運要讓她看見、感知,那些平凡、卑微、在塵埃中掙扎求生的生命……
用自己的方式讓她明白——
生命的重量,不放棄的心,活著的意義。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抬頭看向洞口外投進來的一線陽光,光落在她臉上,她的嘴角微微揚起。
她回過身,手指輕點眉心,解除換容術。
「我的真正名字是——白嶼雙。」清麗如月的容顏,在光線中緩緩顯露。
那一瞬,連風都像停了。
葛柏與葛風呆呆望著站在光中的她。
那抹溫柔而淡雅的笑意,乾淨得像塵世之外的光。
等到白嶼雙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光裡,他們依然站著,不敢眨眼,彷彿怕一眨眼就會忘記。
忽然——
「啊!!」
葛風大喊一聲,嚇得葛柏整個人彈起來。
葛柏瞪他:「你又怎麼了?」
葛風扁著嘴,眼淚立刻掉下來:「……我沒跟姑娘說到半句話……」
葛柏噗哧笑出來,一邊拍他肩膀:「白姑娘會明白你的心意的。來,把東西收一收。接下來的日子,我們可要打起精神。」
「哥……我還是有點害怕……」
「傻小子,你長那麼壯,比我還大隻,膽子卻小得跟兔子一樣。有哥哥在,你怕什麼!」
葛風抽抽鼻子:「哥……你什麼時候變這麼有自信了?白姑娘有幫你做自信心訓練嗎?」
「臭小子!」
葛柏直接敲了他的腦袋,「你哥我不一樣了!現在開始,你就乖乖跟著我!」
葛風揉著額頭,嘀咕:「明明沒有我,你連菜都不會煮……到底哪裡不一樣……」
「咳咳……別頂嘴!動作快點!」
「知道了啦……」
葛風收拾時忍不住又抬頭看向洞口那片光。
「哥,你說……我們以後還有機會再見到白姑娘嗎?」
葛柏背起包裹,走向洞口的光。
「只要活著——」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總有一天,一定會再見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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