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在這一刻，彷彿無聲地下沉了一寸。

白嶼雙忽然感到一陣從嵴背竄起的惡寒。

她回想起在饕餮困獄中感受到的那種不安——

那並非單純面對強敵的警戒，而是一種說不出口、卻始終盤踞在心底的違和感。

她從未想過，那股不安的源頭，來自一段早在數千年前便已鑄成的罪孽，只是被時間掩埋，如今才開始浮出水面。

白澤的聲音在靜默中響起，低沉而冷靜，像是在陳述一個無法逆轉的事實。

「妳們所見到的那個秘境，應該正是當年遺留下來的封印地之一。」

「雖然你們足夠機警，沒有真正破壞封印核心，但——秘境既然已經顯現，就代表那層封印本身，正在逐漸變弱。」

他語氣微頓，指尖在桌面上輕敲了一下，像是在為這句話下定論。

「遲早有一天，會崩解。」

白嶼雙的心口一緊。

「那……如果真的崩解了，那被封印的兇獸……」她沒說完，那不是思考答案的停頓，而是對答案本身的不願出口。

白澤沉默了片刻：「就不知道這場災害，究竟是天意考驗，又或者是…人為操控——」他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白嶼雙下意識收緊手臂，將懷中的七夜抱緊。

七夜卻抬起頭，一雙虎眼亮晶晶的，完全沒被這股沉重氣氛壓倒。

牠晃了晃尾巴，語氣反倒鬥志滿滿。

「主人，妳不要擔心！」

「如果那兇獸真的敢跑出來，本神獸就揍牠！把牠打到跪地求饒！」

牠一躍跳上石桌，兩隻小爪揮舞得虎虎生風，氣勢十足——

只是那圓潤的身形和毛絨的爪子，除了可愛沒有任何威脅性。

原本凝滯的氣氛，竟因牠這一鬧，微妙地鬆動了幾分。

白澤目光落在那隻小白虎身上，眼神複雜。

若是千年前的牠——

別說人造兇獸，便是真正的饕餮，也未必能在牠面前討得了好。

可現在……

「就憑你這副模樣？是打算靠這幼崽的模樣，翻滾賣萌，讓兇獸自己投降？」白澤淡淡開口，語氣毫不留情。

七夜瞬間炸毛。

「我可是神獸！而且我已經長大了！才不是幼崽！」牠跳腳反駁，耳朵緊貼腦後，尾巴豎得筆直。

白澤冷冷掃了牠一眼。

「你現在頂多算是成長期。剛脫離幼年，但神力尚未穩固，要發揮上古白虎真正的力量——還差得遠。」他語氣平靜，卻字字見血。

七夜被這話堵得一噎，說不出反駁，只能氣唿唿地轉過身去，尾巴重重拍在地面上，啪的一聲，滿是委屈。

白嶼雙輕笑伸手，輕輕順了順牠的毛，語氣溫柔而篤定。

「現在雖然還在成長，但是我們七夜，會越來越厲害的，彆氣餒。」

七夜立刻轉回身，撲進她的懷裡，嗚嗚地撒起嬌來。

白澤看著這一人一虎，沉默了片刻，終究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他端起茶盞，低頭啜了一口。

茶煙緩緩升起，如一層薄霧，將那雙琉璃色的眼眸半遮半掩。

「別太寵牠了。」

白澤淡淡開口，語氣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分量。

「即使是神獸，若沒有經過不停的磨練，也不可能成長為能撐起天地的存在。」

白嶼雙聽得出來。

白澤表面冷靜疏離，語調中卻沒有責備，反倒更像是一位歷經歲月的長者，在對後輩作出嚴厲卻誠實的提醒。

那並非否定，而是寄望——

也許正因同為上古神獸，白澤更能明白七夜所必須肩負的責任。

白澤放下茶盞，話題隨之回到方才的沉重之處。

「至於人造兇獸一事，短期並不會立刻掀起大亂。此事還需再觀察，也還不能完全確定。」他的目光平穩，卻像是在俯瞰整個局勢。

白嶼雙心頭一凜，隨即又慢慢穩了下來。

她明白這個道理。

焦急無法解決任何問題，恐懼也不會讓未來變得更安全。

至少現在，她已經知道了真相。

那麼剩下的，就只有一句話——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她低頭啜了一口茶，清涼的花香在唇齒間化開，心緒卻在此時泛起了另一層漣漪。

其實……

她還有一個問題。

一個她從剛剛便一直壓在心底，卻遲遲不敢出口的問題。

白嶼雙握著茶盞，指尖微微收緊，又慢慢放鬆。

她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抬起頭。

「白澤……」

「你認識我哥哥，白孤嶼，對吧？」

白澤抬眸，看向她：「嗯，認識。」

「你可以告訴我關於他的事情嗎？」她的聲音很輕，卻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平穩。

那雙琉璃色的眼睛深不見底，看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妳為什麼會想知道他的事？」他反問，語氣平靜，既不像試探，也不像拒絕。

白嶼雙將手中的茶盞放回石桌，指腹在杯緣停了一瞬，才緩緩開口。

「我從小就是自己一個人長大的。」

「我知道我的家人是誰，知道他們的名字。」

「可是……我不知道他們長什麼樣子、不知道他們的聲音…….」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然。

「我一直很好奇，關於他們的一切。」

白澤微微一怔。

「原來如此……」

那雙一向冷淡的琉璃色眼眸，終於柔和了幾分。

「我與妳兄長，只有幾面之緣，算不上熟識。」

白嶼雙眼睫微顫，垂了下來。

失望沒有太明顯，卻仍悄然滲出。

就在她準備點頭、將這份期待默默收回時——

白澤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過——」

「妳的母親，青湄。是我的恩人。」

白澤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溫度。

白嶼雙勐然睜大雙眼。

那一瞬間，世界彷彿靜止了。

白澤的神情沒有改變，可語氣中，卻隱隱透著一絲被時間沉澱過的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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