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直面本心
白嶼雙很快收斂心神。
她輕抿了一口雪絨花茶。
茶湯入口的瞬間,並沒有想像中的苦澀或甘甜,而是一種近乎“空白”的觸感——清、冷、柔和,像一縷初融的雪水,順著喉嚨流入心口。
下一瞬,那股涼意卻驟然散開。
不是侵入,而是鋪展。
她彷彿聽見體內某根長久緊繃的弦,悄然鬆動。
靈臺一片澄明,雜念如塵,被溫柔地拂去;積壓在識海深處的疲倦、焦慮、無聲的惶恐,竟在那片清涼中一點點浮現、化開。
白嶼雙只覺得身體變得輕飄飄的,像被託入一片靜謐的雲霧。
不知過了多久。
當她再次張開眼時,視線一片模煳。
溫熱的液體無聲滑落,沿著臉頰滴入衣襟。
她怔住了。
——自己竟是滿臉淚水。
淚意來得毫無預兆,卻怎麼也止不住,像是某道長年封閉的閘門,被人輕輕一推,便再也關不上。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而哭。
白澤的聲音在對面響起,低而穩,沒有半分驚訝。
「哭出來就好。」
「不必把所有情緒都壓在心底。」
他的語氣平靜,卻字字落在她心上。
「妳把自己,繃得太緊了。」
那一句話,彷彿一根細針,輕輕戳破了一個早已撐到極限的氣球。
白嶼雙終於再也忍不住,喉嚨一哽,失聲哭了出來。
那不是壓抑的啜泣,而是第一次毫無防備的放聲大哭。
她從出生起便習慣獨自一人——
她的世界很單純,也很安靜,卻同樣很孤獨。
她習慣收起情緒,習慣自己承擔,就算心底翻湧,也只是默默消化,從不讓任何人看見裂痕。
而這一盞雪絨花茶,卻像是一面鏡子。
它沒有替她承受,沒有替她抹去,只是將她藏得最深的情緒,溫柔而殘酷地放大,讓她終於不得不正視。
正視那份最真實的軟弱。
白澤沒有再說一句話。
他只是靜靜坐在一旁,任由時間流淌,像一棵立於歲月中的古樹,既不催促,也不干涉。
直到白嶼雙的哭聲漸漸低下來,胸口的起伏趨於平緩,那些洶湧而出的情緒終於被一點一點耗盡,他才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條幹淨的手絹,無聲地遞到她面前。
她接過來時,手指仍有些發顫。
一雙眼睛哭得通紅,像被雨水洗過的小兔子,眼尾泛著溼潤的紅,肩膀還因殘留的啜泣而輕輕顫動。
七夜不知何時跳上了她的腿,小白虎蜷伏著身子,用腦袋一下一下磨蹭她的手背,尾巴不安地來回甩動,發出低低的唿嚕聲,滿是擔憂。
白嶼雙深吸了一口氣,慢慢調整唿吸。
情緒退去後,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自己竟在一個幾乎算是陌生的存在面前,哭得如此失態。
臉頰頓時熱了起來,連耳尖都微微泛紅。
然而白澤彷彿什麼都沒有看見。
他垂著眼,神情如常,端起茶盞,動作從容而剋制,只是靜靜飲了一口茶,連目光都未曾在她臉上多停留半分。
那份不刻意的體貼,反而讓人安心。
白嶼雙抱緊七夜,手指埋入牠柔軟溫熱的白毛之中,輕輕順了順,像是在確認自己已重新站回現實。
她低聲道了一句,聲音還帶著些許沙啞。
「……謝謝。」
白澤應了一聲,語氣淡淡:「嗯。」
他這才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她一遍,確認她心神已穩、氣息無礙,沒有留下其他異樣的波動。
確認無誤後,他放下茶盞,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冷靜。
「妳……」
白澤像是想說什麼,話卻在唇邊停住了。
那一瞬的遲疑極短,卻並非猶豫,而像是在權衡是否該跨過某條界線。最終,他只是收斂了情緒,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
「妳怎麼會來到妖界?」
白嶼雙沒有隱瞞,從饕餮困獄的異變開始,一路說到意外掉到萬界、和冉釁讓她來妖界轉道回泛羽界的所有經過,條理清晰地全數說明。
白澤靜靜聽著。
隨著她的敘述,他的眉頭一點一點皺起,食指在桌上的茶盞邊緣輕輕點著,節奏規律,卻透出思索中的不安。
「……饕餮。」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調冷了幾分。
「據我所知,上古四凶——混沌、窮奇、檮杌、饕餮,皆被封印於仙界海外的一座孤島之上。那片海域禁制重重,不僅需穿過層層阻礙,還要承受封印反噬。」
他抬眸看向白嶼雙,目光銳利而清醒。
「要在那種情況下,將饕餮帶離封印之地,我認為幾乎不可能。」
語畢,他又補了一句:「妳可曾親眼見過那頭饕餮?」
白嶼雙搖了搖頭。
「沒有……那時我並未親眼見到。」
她稍稍停頓了一下,回憶湧上。
「不過我意外墜入內圈時,確實感受到了一股極其可怕的威壓,伴隨著鎖鏈震動的聲音……那種壓迫感,讓人連神魂都在顫抖。若不是七夜,我恐怕已經出不來了。」
她低頭看向腿上的小白虎。
「對了,那時被困是七夜救了我。」
聽見自己的名字,七夜迷迷煳煳地抬起頭,金色的獸瞳眨了眨。
「七夜,那時在紅沙地時,你有感覺到什麼嗎?」
七夜歪著腦袋想了想,尾巴輕輕甩動。
「那個氣息……是感覺有一點熟悉啦。」牠皺起小鼻子,語氣明顯帶著嫌棄,「可是很混濁、很髒,好像被什麼東西攪爛了一樣,總之——很討厭!」
白澤聽完,指尖的動作停了下來。
「……混濁。」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我認為,那應該不是真正的饕餮。」像是確認了某個早已存在的猜測。
他抬眼,目光沉冷。
「而是人造兇獸。」
「人造……兇獸?」白嶼雙一怔。
「嗯。」
白澤點頭,聲音低而冷。
「很久以前,妖界曾經掀起過一場動亂。當時突然有大量妖族無故失蹤。」他微微眯起眼,琉璃色的瞳眸深處,浮現出壓抑不住的厭惡。
「後來才查明,是一個仙界宗門暗中進行混獸實驗,將妖族血脈、兇獸殘骸與禁術強行融合,試圖製造可控的兇物。」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第一次出現明顯的情緒波動。
「此事最終引發了一場大戰。」那不是憤怒的爆發,而是一種存在已久、至今仍未散去的冷冽殺意。
「但隨著時間流逝,這一段過往鮮少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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