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偏見如火
範文華臉色一滯,下意識張了張口,卻一時沒接上話。
韓沅輕哼一聲,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刻薄:「你帶著這種只會靠關係博注目的人,還有一個只會種田、沒見過世面的村姑,能查出什麼名堂?」
話說得毫不留情,像是刻意往人心口戳。
赤裸裸的無禮,讓顧知微氣得臉色發紅,胸口起伏了一下。
「韓沅!妳這個人說話怎那麼沒禮貌!」她聲音仍舊溫軟,卻難得帶著幾分硬氣,沒有退讓。
韓沅輕嗤一聲,神情滿是不屑。
「禮貌?」她上下打量顧知微一眼,眼神冷淡而輕蔑,「妳有什麼資格教我講禮貌?不過是沾了禹雙這個空降的光,才輪得到妳站在這裡說話。」
她語氣一轉,刻意加重了最後幾個字。
目光高高地落向白嶼雙,那眼神篤定而尖銳,像是在等她心虛、等她退縮。
範文華皺起眉頭。
這個任務的需求正好是五人,他確實還差最後一個名額。但他想找的,是行事可靠、能配合行動的人,而不是這種一開口就四處樹敵的存在。
白嶼雙神情未動,只平靜地看了韓沅一眼。
「空降怎麼了?」她語氣淡得近乎無波。
韓沅一怔。
「若妳真覺得不公,大可去找瑾塵峰主抗議,別隻會對著人胡亂吠。」她微微側首,聲線依舊從容。
空氣驟然一凝。
白嶼雙心想,以凝說得沒錯,有些人若是不敲醒一次,是真的會忘了“禮”字怎麼寫。
本懶得計較,偏偏對方越來越得寸進尺。
韓沅的臉色瞬間變了,青一陣、白一陣。
「妳——!」她氣得聲音發顫,「這種身分有什麼好得意的!不過就是靠妳哥,才有今天的位置!」
白嶼雙輕笑了一聲,笑意淺淡,卻沒有半點溫度。
她直直看進韓沅的眼裡。
「妳不就是羨慕嗎?」她語氣平靜,「所以才會處處針對我。」
這一句落下,像是一把利刃正中要害。
韓沅的臉瞬間失了血色,喉嚨發緊,卻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
她最厭惡的,正是這樣的人——仗著關係、就能得到一切。
她拋棄了多少東西、無數個日夜的苦修,才好不容易擠進內門。
可擁有資源的人,走到哪裡都擁有特權,不費吹灰之力,便能站在眾人之上。
憑什麼天道如此不公?
她指節泛白,目光死死瞪著白嶼雙。
「妳懂什麼?」韓沅聲音顫抖,卻帶著幾分失控的尖銳,「妳從一開始就站在我們頭上!妳有真傳兄長撐腰,被峰主破格收入內門——我們呢?我們是一步一步爬上來的!」
「你根本不知道在泥裡掙扎是什麼滋味!」
白嶼雙沒有避開。
「資源與身份——若妳覺得不公,大可以去質疑宗門規矩,而不是把氣撒在我身上。」
她迎上那雙充滿憤恨的眼睛,語氣不高,也不冷,卻字字清晰。雖然禹雙是假身分,但她既沒有搶也沒有偷,也一直是高標準的在要求自己,她自認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少裝得自命清高!」韓沅聲音拔高:「不過就是躲在權力背後享福,只要張嘴,就能輕鬆得到一切。永遠不會明白我們這些人,究竟要付出多少努力和犧牲!」唿吸急促,眼底翻湧著不甘。
白嶼雙微微垂眸,又抬起。
「妳的努力,我不會否定。但妳的辛苦不該成為妳苛薄和刁難別人的藉口。」
她的語氣依舊平直,卻字字分明。
「這條路,本就沒有誰是輕鬆的,妳可以不服氣,但別把嫉妒包裝成是公義!」
這一句話,像是一道冷水。
韓沅瞬間啞口無言,眼眶迅速泛紅。她緊咬著唇瓣,倔強地不肯讓眼淚落下。
顧知微往前踏出一步,聲音輕得近乎顫抖。
「韓沅……妳以前不是這樣的。」她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自從簡蓉離開之後,妳就完全變了。」
顧知微、韓沅與簡蓉,是同一批入宗的弟子。三人情誼極深。可某次任務之後,簡蓉離開了宗門,自那以後,韓沅彷彿變了一個人,也與顧知微漸行漸遠。
「簡蓉那件事……我也很遺憾。」顧知微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
「哼!」韓沅冷笑,聲音卻已帶著哭腔,「妳不配提到那件事!妳從頭到尾沒有替簡蓉說過一句話,還和這種靠關係的人混在一起!」
韓沅對著顧知微發洩她長久以來的積怨。
「當年,妳不是也參與了那個任務?那錢寶麗不過是被妖獸咬斷一隻手臂,她爹是宗門長老,一顆續脈丹就能長回來!可簡蓉呢?她也斷了一臂,卻還被逐出了宗門!」
她的聲音顫抖起來,淚水奪眶而出。
「憑什麼?不就是仗著那宗門長老的威權嗎!」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驟然響起。
顧知微竟然上前,一巴掌狠狠甩在韓沅臉上。
白嶼雙與範文華同時一愣。
「是誰這樣告訴妳的!」顧知微幾乎是哭著吼出聲,「那一次,不只錢寶麗和簡蓉斷了手臂——胡茂師兄……他根本沒能回來!」
韓沅被這一巴掌打得發懵,直到聽見“胡茂”這個名字,整個人僵在原地。
「……什麼?」她聲音發顫,「胡茂師兄……不是跟簡蓉一起被逐出宗門了嗎?」
顧知微早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呃……」範文華遲疑了一下,還是低聲開口,「那次任務,是抓捕五階妖獸。因為簡蓉的失誤,困獸陣崩潰,妖獸掙脫……」
這事當時鬧很大,所以範文華自然也聽說過。
「錢寶麗與簡蓉都被咬斷了一隻手臂,其他弟子也各自受傷。胡茂師兄……為了掩護眾人撤退,獨自留下拖住那頭妖獸,最後……沒能回來。」
顧知微這才抬起頭,聲音哽咽。
「……簡蓉不是被逐出宗門的,她是自己走的。」
韓沅怔在原地。
她當時正在執行另一個任務,只是聽聞簡蓉負傷離宗,又聽到錢長老為錢寶麗向峰主求丹的訊息,便在流言與猜測中自行拼湊出一個“真相”,將所有怒火與不甘,全都歸咎於宗門偏頗“特權”。
「……怎麼會?」她喃喃道,「那胡茂師兄……他是……」
「胡茂師兄死了。」顧知微哭著說,「他被那頭妖獸……吃掉了。」
風聲穿過院牆,時間像是停下了一瞬。
「不可能……」韓沅搖頭,聲音破碎,「胡茂師兄是我們之中最強的,他怎麼可能……」
顧知微顫聲道:「那是五階火雲獅。當時胡茂師兄是困獸陣的陣眼,簡蓉畫錯陣紋,陣法反噬全落在他身上……」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忍住哽咽。
「火雲獅掙脫後盛怒反撲,錢寶麗和簡蓉想攔,卻都被咬斷了手臂。若不是胡茂師兄拼命拖住牠,讓其他人帶著她們逃走……那一役,恐怕無人能生還。」
「宗門原本是要讓簡蓉入冰牢十年悔過,可她過不了自己那一關,當場劃破丹田,自廢修為。她說……她不配再修仙。」
「然後,她自己離開了宗門。」
話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
韓沅站在原地,久久無法言語。
她一直以為真相就是她認定的那樣,因此旁人的解釋,她從不願去聽。可此刻,顧知微紅腫的雙眼、顫抖的聲音,讓她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原來,真正愚蠢的人,是她自己。
她這些年的憤恨、指責與敵視,不僅扭曲了簡蓉的選擇,也玷汙了她最敬重的胡茂師兄的犧牲。
韓沅終於撐不住,站在原地,任由眼淚一滴一滴落下,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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