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堯峰，惹心殿。

殿內燭火如晝，紅紗輕垂。

霄華一身紅袍坐於主位，袖擺鋪展如火。

褚鷹黑衣沉靜，直挺挺地站在下首。

「回稟師尊，伏隱閣先前派出的潛鴉，已探查過幾處疑似之地。」

「皆無所獲。」

「那三處地方確有天地異象，但都不是第一縷光照之地。」

殿內燭火微微晃動。

霄華眉間略沉。

壽元果樹，千年一結果，傳說只生於“天地第一縷光照之地”。

可這“第一縷光照”，從來只是古籍裡的記載。

究竟位於何處，無人能確定。

「但目前隱伏閣的另一個任務有所動靜，弟子已先讓潛鴉過去。」

霄華沒有多問，只是淡淡點了頭。

伏隱閣的事，本就不必事事明說。

殿內沉默片刻。

壽元果難尋。

如今唯一的線索，仍只是那句模煳古語。

就在此時——

「讓我去吧！」

一聲清亮的聲音忽然響起。

正是一直站在一旁的瑾塵。

「霄華師叔！不如讓我去找找看！」

「當初在赤澤城，向泰川城主誇下海口要幫他找壽元果就是我，說不定由我出馬，真就被我找到了呢！」

「而且啊！那壽元果樹只存在於第一縷光照之地。身為丹霞峰主，連這等天材地寶都不能親眼一見，我這心裡怎麼過得去？」

他說得情真意切，可霄華沒說話，他看著瑾塵那目光灼灼的神情。

紅袍之下，手指在扶手上輕輕一敲。

突然想起了他那位總是洋溢著溫和笑容的師兄——宿鳴。

丹霞峰上一任峰主。

亦是瑾塵的親舅舅，更是他的師尊。

瑾塵自幼喪父母，是宿鳴一手帶大。

可三百年前，宿鳴飛昇那日，雷劫失控，身死道消，連元神都未留下。

瑾塵打擊太大，把自己關在丹霞峰百年不出，加上這孩子丹道天賦異稟，被宗門加強保護著，離宗的次數，屈指可數。

如今更是泛羽界唯一的八階丹師，成了各方覬覦的目標，即使他已成了合體之境，出宗還是必須得到許可。

「師叔。」

瑾塵見霄華沉默，聲音軟了幾分。

「壽元果樹千年一結果，第一縷光照之地更是天地奇景。我若連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心裡真的會過不去。」

他頓了頓，眼眶竟真泛起水光。

「我不想一輩子都活在丹霞峰裡。」

殿內氣氛微微一滯。

這一句，比前面所有撒嬌都重。

霄華眼神微動。

瑾塵見霄華有所動搖，趕緊打鐵趁熱。

他一把拽過旁邊褚鷹。

「師叔，有褚鷹在啊！他會護我的！」

褚鷹：「……？」

「瑾塵，你要知道自己的身分。外頭對你的覬覦，可不是說著玩的。」霄華揉了揉額角。

「師叔放心！這我早有安排！我會偽裝，讓人怎麼也認不出我的！」瑾塵拍了拍胸脯，眼睛亮得不行。

霄華最終嘆了口氣。

攔不住。

真是攔不住。

「罷了。」

他揮了揮袖。

「本真尊攔不住你，隨你吧。記住——萬事小心，別把小命玩沒了。」

瑾塵立刻眉開眼笑。

殿內氣氛也跟著鬆了幾分。

霄華轉向褚鷹，神色恢復沉穩。

「絳影，這次一樣歸伏隱閣密任，以備萬一，你在多帶個人吧！」

褚鷹瞥了一眼一旁已經開始盤算細節的某人，無奈地搖了搖頭。

「師尊，扶光一定要帶。她是第一個點出第一縷光照之地的人。」

「另外，我會考慮帶蒼溟同行。」蒼溟是北冥洛的道號。

霄華點頭。

「川老弟壽元將盡，不能再拖。這次或許是最後機會。」

「任務必須暗中進行。壽元果牽涉太大，一旦走漏風聲，後果不堪設想。」

「而且你還帶著瑾塵和扶光，這兩個青隱宗的大小寶貝，可要給老夫護好了。」

褚鷹笑出聲。

「弟子明白。」

*

泛羽界極東側，一座臨海而建的城鎮——朝陽城。

此城不大，卻在下域極有名。

每當清晨旭日將出，東方天際一線金紅映照海面，光色如流火鋪展，整座城池都會被染上一層暖色。

朝陽城之名，亦因此而來。

城外出海數十里便是逐日峰，海霧終年翻湧。

還有，此地還盛產一種靈茶，名為“朝陽露”。

這種茶樹只能在日出時刻朝露最濃時採收。

泡開之後，茶湯透亮如金，入口溫潤清甜，據說能清神醒目、溫養經脈。

因此，無論修士還是凡人商旅，皆慕名而來。

清晨時分，城中主街已頗為熱鬧。

茶鋪門前白霧繚繞，小販叫賣聲此起彼伏，遠處還能聽見海潮拍岸的聲音。

然而這刻，街口彷彿靜了一瞬。

那賣茶的老漢，手裡的竹篩都忘了晃。

城門處，正走入一對夫妻。

男子身形高大，衣著尋常灰青長袍，五官只稱得上普通。若在人群中，應是轉眼便會被淹沒的那種人。

可他光是站在那裡，就散發沉穩氣勢，讓人下意識讓出一條路。

而他身旁的女子——

那才是真正讓街市安靜下來的原因。

她一襲淡色長裙垂地，行走間裙襬輕晃。肌膚如雪，眉目精緻，眼尾微挑，卻又帶著一股難以言說的風情。

她只是抬眸隨意一掃，便讓旁邊的年輕修士差點撞上柱子。

賣茶老漢咂舌：「嘖……這男人命真好。」

有人低聲嘀咕：「這般貌美的妻子，怎會配了個如此其貌不揚的夫君？」

另一人卻道：「不過，那男人雖長相一般，可那身板……」

確實。

那男子肩背寬闊，站姿如松，袖下隱約可見肌理線條。

但眾人很快又被另一件事吸引。

——那對夫妻身後，還跟著三名女兒。

大女兒走在最前。

一雙桃花眼似含秋水，眼尾微紅，唇角帶笑不笑，氣質張揚。她的容貌極艷，走動間衣袖輕拂，竟讓幾個青年看直了雙眼，只差口水沒流出來。

只是……

「這姑娘怎生長得這般高？」有人小聲嘀咕。

確實。

她比一般女子高出一個頭不止，且肩線分明，氣場壓人。

倒是……有幾分像那父親。

第二個女兒則清秀可人。

面容柔和，氣質安靜，步伐輕盈。眉眼溫順，像春日溪水，讓人一看便心生好感。

「這個倒有幾分像娘。」茶鋪小童低聲說。

眾人紛紛點頭。

然後——

視線落到第三個。

街市氣氛微妙地頓了一下。

「呃……」

那小姑娘倒也不是難看。

五官端正，衣著整潔。

只是——

太普通了。

和前兩位相比，彷彿忽然落入凡塵。

若說長姐是盛放牡丹，次女是初開玉蘭。

那這位……

就是路邊常見的小白花。

「這……真是一家人？」有人忍不住小聲道。

那一家人似乎都對周圍的打量毫無所覺。

彷彿周遭議論與目光，都與他們無關。

街市重新恢復喧鬧。

但不少人仍忍不住回頭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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