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另一片海
她目光落向遠方海霧與雲海交界之處,抬手指向更東方那片尚未完全散去的海霧深處。
「如果我的推測沒錯,那第一縷光真正落下的地方,應該還要更往東。」
「而且——是在霧裡。」
褚鷹看了她一眼,眼中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像是欣賞,也像是認可。
那片海霧比他們來時所經過的任何地方都更濃,也更安靜,安靜得近乎詭異。
北冥洛眯起眼,唇角反而勾起了一抹興味。
白嶼雙望向褚鷹。
褚鷹與她對視片刻,沒有遲疑直接下了決斷。
「好,就由你們三個去找。」褚鷹站在原地,衣袍被山巔微風輕輕拂動,神色依舊從容得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他側頭看了一眼仍立於晨光之中、氣息微妙流轉的瑾塵,眼底的神色柔和了一瞬。
「我留在這裡,替瑾塵護道。」
瑾塵的頓悟仍未結束,這種時候,最忌外力驚擾。
禹謙將最後一口果糕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好耶!終於要下海了!」眼中已經浮起了躍躍欲試的亮光。
「你怎麼聽起來像去玩?」北冥洛哼笑了一聲。
褚鷹看著三人,語氣依舊平穩,卻多了一分叮囑。
「那片海霧不簡單,進去後,不要分開。若真有發現,也不要急著妄動。」
他的目光先落在白嶼雙身上。
「扶光,一切由妳來判斷。」
山巔之外,雲海銀白翻湧,靜得異常,像是一道橫亙在天地之間的門。
「走吧。」她拿出她的白色小靈舟一拋。
三道身影踏上白色小舟,微微一震,無聲地離開山巔,朝前方那片浩瀚雲海緩緩滑去。
最初的片刻,四周仍是一片明淨。
雲層如浪,層層堆疊,金色晨光在其上鋪展流動,像無邊無際的海面被初升日輪鍍上一層碎金。靈舟自雲上掠過時,舟底偶爾擦過浮雲邊緣,便激起一圈圈極淡的霧白波痕,彷彿他們駛的不是舟,而是一尾遊入天河的小魚。
禹謙站在舟邊,探頭往下看,眼睛亮得驚人語氣裡滿是新奇。
「原來雲海從上面看和從裡面看真的不一樣……這感覺也太奇妙了吧,像在天上航海一樣。」
北冥洛靠在一側,袖袍被高空流風吹得輕輕揚起,目光卻沒落在這片壯闊雲海之上,而是更遠處、更東方那片尚未被晨光完全驅散的雲層。
那裡,像是一道靜默橫亙的界線。
「美是美。」他淡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慵懶的冷意,「就是看久了,總覺得這片地方不像活的。」
白嶼雙站在舟首,只是望著前方那片逐漸逼近的灰白霧海,眸光微微沉了下來。
因為北冥洛說得沒錯。
這片雲海雖壯闊,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異樣。
不像真正會流動的天象,更像是,某種覆蓋在天地之上的巨大幕布。
白色靈舟繼續向前滑行並緩緩下墜。
很快,舟身沉入那道晨光與霧氣交接的邊界。
下一瞬,四周的光線便明顯暗了下來。
原本鋪展於雲海上的金光,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緩緩吞沒,靈舟一點一點向下沉去,彷彿自天際墜入另一重天地。
雲,不再是雲。
而是霧。
極濃的霧。
它們從四面八方圍攏而來,灰白、冰冷、溼重,近得就在眼前。小舟穿行其間時,連空氣都彷彿變得黏滯,連唿吸都帶上了一絲潮溼的涼意。
四周開始變得模煳。
山巔不見了。
雲海不見了。
連晨光也逐漸淡去。
他們像是從高天之上,一點一點沉進了東海最深、最靜、也最不願讓人窺見的地方。
她操控著小舟,刻意放慢了速度。
霧太濃了。
濃得連神識探出去,都像是被一層無形水幕阻擋,感知被不斷削弱,只能一點一點試探著往前探。
北冥洛也站直了些,桃花眼微微眯起,望著霧深處。
白嶼雙的指尖輕輕搭在舟首邊緣。
這一刻,她腦中忽然浮現出昨夜燈下,那一頁頁翻開的手稿。
紙張泛黃,邊角微卷,字跡有些潦草,卻在那一刻無比清晰地重新浮現在她眼前。
“海之外,是否仍有海?”
白嶼雙眼睫微微一顫。
靈舟仍在霧中無聲下沉。
而她的思緒,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勾住,一點一點往更深處沉去。
昨夜她看見那些文字時,只覺得那是穆朝對海的遙望,是一個無法遠行之人,對未知天地的想像與渴望。
可現在回頭再看,那些字句卻像不是單純的感慨,更像是一種……碰觸過邊緣後,留下的困惑。
她望著眼前這片幾乎吞沒一切的濃霧,心中那種違和感越來越重。
——海之外,是否仍有海?
這句話,若不是比喻呢?
若穆朝想說的,其實是在這片海上,還藏著另一片“海”呢?
一片不屬於尋常東海、不屬於世人所見,甚至不屬於正常天光與海潮的地方。
她的唿吸微微一頓。
下一刻,另一段文字,再次浮上心頭。
”那海上又會有什麼?父親曾遠遠見到那片禁忌之海濃濃的海霧之中,有巨大的獸影!當他趕緊掉頭離去時,那獸影便又消失無蹤,那獸是否在警告人們誤入?還是他在守護著什麼?”
靈舟仍在霧中前行。
當零散線索開始逐漸拼合時,本能升起的警覺。
她低低喃喃了一句,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這片霧說。
「海外的海……」
她頓了頓,眸光漸沉。
「獸影……守護?」
這句話極輕。
可在這片死寂的霧中,卻像石子落水一般,無聲地盪開一圈漣漪。
禹謙轉頭看她。
「妳想到什麼了?」
白嶼雙沒有立刻回答,她望著那片濃得連光都照不透的海霧深處。
片刻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那這片霧裡,可能真的有東西。」
北冥洛聞言,非但沒有緊張,唇角反而微微勾了起來。
那雙原本懶散的眼睛,也在這一刻多了幾分帶著危險意味的興味。
「這才像話。」
他慢悠悠地轉了轉手腕,語氣帶笑。
「總算有點像秘地該有的樣子了。」
—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