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下，霧就越濃。

那霧不是尋常水霧，而像是一整片海都被某種力量攪碎、蒸散、又強行凝在半空之中，層層疊疊，深淺不一。偶爾有一縷霧流貼著舟底滑過，竟會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下方並不是海，而是一個正在緩慢唿吸的巨大生命。

再往下數十丈後，海面終於隱約可見。

海水深黑，幾乎沒有一絲反光，遠遠望去，像一整塊沉靜而冰冷的墨色鏡面。沒有浪，沒有明顯的起伏，只有極細微的暗流在霧中無聲遊動，像藏在平靜之下的某種東西，正悄悄改變著整片海域的脈動。

白嶼雙微微蹙眉，控制靈舟又放慢了些。

「這地方……」禹謙看著下方，忍不住壓低聲音，「比外頭安靜太多了。」

安靜得不正常。

北冥洛輕哼一聲，語氣懶散：「暴風圈外吵得像要吃人，這裡卻安靜得像墳場，怎麼看都不是什麼好地方。」

「越不像好地方，越可能藏著東西。」白嶼雙淡淡道。

她的靈識悄然鋪開，像一縷細絲，試探著往霧深處探去。

可才探出數丈，那股靈識便像墜入深海一般，被一種極古怪的力量悄無聲息地吞沒了。

白嶼雙眸色微凝，立刻收回神識，沒有再貿然深入。

「這霧會吞神識。」她低聲道。

禹謙和北冥洛同時看向她。

白嶼雙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警示：「不是單純阻隔，而像是被某種水霧領域扭曲了感知。若強行探入，恐怕會迷失方向，甚至連探出去的那縷神識都被吃掉。」

北冥洛聞言，眼底興味更濃了些。

「有意思。」

他說這話時，語氣甚至帶了幾分近乎愉悅的危險感，像是終於遇上了一點值得他認真起來的東西。

禹謙則靠在舟邊，伸手探向舟外。

指尖才剛碰到空氣中的溼霧，那些霧氣便像感知到什麼一般，竟主動纏了上來，順著他的手指、手背與手腕輕輕流轉，像一層微涼而滑膩的薄紗。

他愣了一下。

可就在這時，前方那片最濃重的霧牆裡，忽然出現了一道極淡的輪廓。

一開始，只像是霧層深處某道稍深一點的陰影。

可下一瞬，那道陰影，緩緩動了。

它很大。

大得遠超常理。

只是那麼輕輕一動，四周海霧便像被某種無形的潮流牽動，沿著它的輪廓緩慢滑開，露出一截模煳卻龐大的背嵴。

像深海巨獸浮出水面時，最先掠過視野的一小段身影。

霧氣又迅速合攏。

可那短短一瞬，已足夠讓三人看清。

不是風拂過霧層的流動，也不是海面蒸騰起的自然翻湧，而像是有什麼極龐大的東西，在霧深處緩緩翻了一個身。

三人同時靜了。

白嶼雙指尖微動，靈舟在半空無聲停下。

禹謙下意識站起身，原本輕鬆的神情也收斂了幾分。他低頭看了一眼下方海面，又抬頭看向前方霧層，眼神裡難得多了些凝重。

「……剛剛不是我眼花吧？」他低聲問。

北冥洛已經站直了身子。

他唇邊的笑意不減，眼神卻已經冷了下來。

「不是。」他慢條斯理地活動了一下指節，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隱隱的鋒利，「有東西在裡面。」

他微微瞇起眼，眼神裡的戲嚯已經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鋒利的審視。

下一刻。

海面又動了。

原本平靜如鏡的黑色海水，無聲地向兩側分開一道極細的縫隙。那不是浪，也不是漩渦，而像有一個巨大到難以想像的東西，正從更深的海下，緩緩向上靠近。

靈舟四周的霧氣也在同時開始流動。

不是被風吹動，而是有意識地、自四面八方包圍過來。

前方霧海之中，驟然傳來一道低沉而悠長的鳴聲。

那聲音不像獸吼，也不像龍吟。

更像是來自極深海底的長鳴，沉而空，帶著某種古老、蒼茫、幾乎能直接震入骨血深處的壓迫感。

嗚——

那聲音一起，整片海霧瞬間劇烈翻湧！

海面轟然裂開！

一道巨大黑影，勐地自霧海深處掠出！

白嶼雙目光一凝，反應幾乎在那黑影破霧而出的瞬間便已做出。

「收！」

她袖中靈光一轉，白色小靈舟瞬間化作一道流光沒入儲物環。

下一瞬——

三道劍光同時亮起！

白嶼雙足尖一點，拂影劍如一線流光劃破濃霧，她整個人已踏劍而起；北冥洛身形一閃，凌空而立，氣息驟然一變，原本隱匿的威壓不再壓制，帶著幾分張揚的鋒芒；禹謙則腳下水氣凝聚，昀水劍未出鞘，人已隨水而行，整個人如同與這片海域融為一體。

三人同時穩住身形，與那道自霧海深處掠出的巨大黑影對峙。

霧，瘋狂翻湧。

那黑影沒有真正完全顯形，卻已足以讓人心神震動。

它不像單純的獸。

更像是一整片海，被某種古老意志凝成了輪廓。

一道巨大的身軀在霧中緩緩浮現，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

那並非實體的光影，而像水與霧交織出的形。

它的存在本身就帶著壓迫，在霧中緩緩睜開，沒有兇戾，卻冰冷得像萬年未見天光的深海。

禹謙喉嚨微動，聲音壓得很低：「……這東西，有點誇張啊。」

北冥洛唇角一挑，眼中卻沒有半分輕鬆：「它絕不是普通海獸。」

白嶼雙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緊盯著那道獸影，眼底卻隱隱亮起一抹光。

「是守護獸。」她緩緩開口。

兩人同時看向她。

白嶼雙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篤定：「能讓這種等級的存在盤踞於此，這裡——必然藏著極重之物。」

她沒有說出壽元果三個字，但北冥洛和禹謙也明白。

北冥洛低笑一聲，眼神反而更亮了：「那就更不能退了。」

禹謙也笑了，語氣帶著幾分興奮：「來都來了，哪有回頭的道理。」

三人沒有再猶豫。

劍光同時一閃——

直入霧深！

那道巨大獸影，在他們逼近的瞬間，微微一震。

下一刻。

整片海霧——

驟然炸開！

嗚——！

那道低沉長鳴再度響起，這一次不再遙遠，而是近在咫尺！

霧氣如潮翻湧，無數水霧在瞬間凝成利刃般的流線，從四面八方橫掃而來！

白嶼雙眼神一冷，拂影劍一轉，劍光化作數十道細線迎面斬出；北冥洛身形一閃，直接踏空而上，雙手靈光凝聚，氣流在他周身狂卷；禹謙則身形一散，整個人如水般化開，避開正面衝擊。

轟——！

三道攻勢同時與霧流相撞。

可下一瞬，三人臉色同時一變。

——打空了。

那獸影沒有實體。

所有攻擊，竟直接穿過那層霧形之軀，彷彿打在虛無之上。

「不對——！」白嶼雙瞳孔微縮。

話音未落。

霧，動了。

那原本鬆散的霧氣，在瞬間收束。

一股極沉的力量，直接從四面八方壓了下來！

像整片海，在這一刻壓向他們！

轟！！！

三人幾乎同時被那股力量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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