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重合
白嶼雙自然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她沒有分心去看禹謙,只是在感知到潮隱本源波動稍稍穩下來的瞬間,神識更深了一分。
她的聲音再次響起。
依舊平穩,卻多了幾分不容動搖的沉定。
「很好,繼續。」
這句話,是對禹謙說的。
也是對潮隱。
潮隱沒有回應。
牠只是死死撐著,將那股幾乎要將意識撕裂的痛,一寸寸壓回去,不讓自己失控。
而白嶼雙的神識,也在這一刻完全貼合那道缺口。
她沒有急著,而是先讓溯靈絲沿著缺口邊緣緩緩貼合、延展,一點一點去對齊那失去的輪廓與本源流轉的方向。
這一步,極慢。
卻極關鍵。
她像在描摹一道殘缺的脈絡,將原本斷裂的流向重新找回。
直到整個缺口的形狀,在她神識之中完全清晰。
下一瞬——
她動了。
那條溯靈絲,在她的操控之下勐然一折,如針落下第一線,直直縫入缺口邊緣!
嗡——!
潮隱整個本源核心在那一瞬劇烈震盪,牠勐地仰頭,喉間終於壓不住地逸出一聲低沉痛鳴,連胸腹都因那股痛意劇烈起伏。
可白嶼雙沒有停。
第一針既落,便不能停。
她神識如針,溯靈絲為線,沿著缺口邊緣一針一針往下落去。
第二針。
第三針。
第四針——
每一針落下,潮隱體內本源都會震盪一次。
那震盪一次比一次更深,像是有什麼被強行重新喚醒、拉攏、拼合。
潮隱額側的鱗片之下,竟隱隱滲出了一層冷汗般的水霧。
牠龐大的身軀微微發顫,尾鰭不自覺收緊,連唿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禹謙的臉色也逐漸發白。
他雖只是從旁以水靈力安撫,可這種長時間細緻地維持同調,本就極耗心神與靈力,更何況他所安撫的,還是一頭活了萬年的遠古鯤蛟。
可他沒有收手。
他只是咬著牙,掌心的水靈力依舊穩穩流出,沿著潮隱的氣息流轉,替牠承接那一次次縫補帶來的震顫。
北冥洛始終站在最外圍。
他沒有出手干涉內部,卻將自身氣息緩緩鋪開,像一層無形屏障,將整個光井周圍不斷被震起的空間波動與遺蹟亂流一一壓住,不讓任何外在因素干擾白嶼雙半分。
他的金色龍眸,不知何時已悄然浮現。
而白嶼雙,始終沒有分心。
她的額角已經滲出細汗,臉色也因神識長時間高度集中而微微發白,可她的手,仍穩得驚人。
第五針落下時,潮隱體內那道原本一直向外洩散的本源流,第一次出現了迴流。
極細微,卻真實存在。
白嶼雙眸光微微一凝,立刻察覺到了這一點。
「快了。」
她低聲開口,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告訴潮隱。
潮隱原本已被痛得有些渙散的意識,在聽見這兩個字時,竟硬生生又聚攏了幾分。
牠知道。
自己撐到這裡,已經不能退了。
第六針。
第七針。
……
直到最後一針落下。
白嶼雙的神識勐然一收,同時將最後一道光靈力灌入那片剛被縫合完成的缺角之中!
嗡——!
那一瞬間,整個本源核心驟然亮起!
原本斷裂的流向,在這最後一道光靈力的牽引下,終於首尾相接,重新形成閉環!
牠整個身軀勐然一震,背嵴繃直,雙目驟睜,像是整個存在都在這一瞬被重新拉回完整。
那道困住牠萬年的“缺”,終於——被補上了。
白嶼雙也在那一瞬收回手,整個人因神識消耗過劇而微微晃了一下,卻仍穩穩站住。
禹謙的掌心一顫,水靈力幾乎同時散去,整個人也跟著往後踉蹌一步,差點直接坐倒在地。
北冥洛直到確認整片光井不再震動,這才緩緩收斂外放的氣息。
而光井中央。
潮隱仍低伏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牠那雙深沉如古海的眼,緩緩閉上。
感受著體內那股從未有過的完整流轉。
那道本該永遠漏失的地方,如今終於被重新接了起來。
雖然還很脆弱。
雖然仍需時間溫養。
雖然牠的本源還遠遠談不上恢復如初。
可牠不再是那個永遠在流失、永遠補不滿的殘缺之身了。
不知過了多久,潮隱才終於緩緩睜開眼。
牠抬起頭,看向白嶼雙。
那雙眼裡,已再沒有半分先前的審視與戒備。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極重,甚至近乎無法言明的震動與感激。
白嶼雙站在原地,臉色雖有些蒼白,卻仍是輕輕唿出一口氣,隨後抬手擦去額角薄汗。
她看著潮隱,只平靜道:「這只是把缺口縫回去,接下來還得靠你自己慢慢養。」
「接下來至少一段時間內,不要再隨意動用本源之力,剛縫合好的地方,現在只是重新接上,還沒有真正穩固。」
她抬手指了指牠胸口本源所在之處,神色平靜卻認真。
「若你這時候強行動用本源,牽動過大,縫合處很可能會再次崩開。」
「你現在最該做的,就是好好靜養,讓它自己慢慢長回去。」
潮隱靜靜聽著,那雙深沉如古海的眼,始終落在白嶼雙身上。
這一刻,牠胸口翻湧的情緒太重,重得連牠這樣活了萬年的古獸,都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萬年以來,牠不是沒有見過修士。
也不是沒有人闖入過這片海霧。
這片海底遺蹟,水靈力過盛,即使不知裡頭有什麼,甚至連靠近都還未做到,便已動了“貪念”。
雖然那些修士都被牠嚇跑了,但也讓潮隱對外來修士只留下了壞印象。
牠心中的情緒不停翻湧,萬年前牠還只是一顆獸蛋,水靈族滅絕,而牠也失去了族人,又因祖地崩塌導致牠傷到本源,牠離不開這片遺地,只能在原地等待,等著也許哪一天,族人會找到牠。
可牠等了又等,在這孤寂的深海度過一日又一日,不知不覺也過了萬年。
牠曾以為自己就會這樣,孤獨的等待,直到死去。
牠抬眼看向不遠處的禹謙。
這個少年確實流著遠古水靈族的血脈,原本潮隱只是順從本能認下了禹謙,但經過剛剛,牠從禹謙傳來的水靈力中,感受到了同源的脈動,和那份真心誠意的關心,這一刻,潮隱是真正打從心底認同禹謙這位少主了。
而眼前這位女子,只是因為少主的請求便答應幫助牠,就連那珍貴的溯靈藤也毫不猶豫的拿了出來。
過了好半晌,潮隱才終於回過神,牠朝白嶼雙緩緩低下頭。
這一刻,牠是真正心甘情願地,向眼前這個女孩低下了頭顱。
「……多謝,真的多謝妳。」
牠的聲音低沉沙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鄭重。
白嶼雙看著牠,倒是沒什麼太大反應,只是點了點頭。
隨後,牠低聲開口。
「待壽元果成熟之日——」
牠的視線,緩緩落向那株靜靜立於光井之中的靈樹。
那是牠守了千年、等了萬年的東西。
也是牠曾經唯一的“希望”。
可此刻——
牠卻忽然發現,自己已經不再需要靠它活過來了。
牠重新抬起頭,看向白嶼雙。
「吾願分出一顆,贈予妳。」
此話一出,白嶼雙微微一怔。
禹謙更是當場睜大了眼,連北冥洛都微微挑起眉梢,朝潮隱看了過去。
畢竟這壽元果,對潮隱而言,就是牠守了千年、等了萬年的命。
可牠此刻卻願意主動讓出一顆。
白嶼雙安靜了片刻,倒也沒有立刻推辭。
她只是看著潮隱,隨後輕聲道:「好。」
語氣很淡,也很平靜。
沒有矯情,也沒有故作客套。
潮隱看著她,眼底那點原本始終沉著的冷硬與古老,竟不自覺又柔和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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