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吞噬
禹謙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
「催熟?」
他幾乎是立刻往前湊了兩步,像是一下子就被點醒了。
「對啊!既然不能等它自己慢慢熟,那不如想辦法讓它趕快熟!」
北冥洛倒是沒像他那麼快接話,只是微微挑起眉,看了看壽元果樹,又抬頭看向那道從高處斜斜落下的光。
「說得簡單。」他語氣懶散,卻並非潑冷水,而是直接點出了問題所在,「可這東西若真能隨便催熟,玄嶺當年就不會折騰到壽元將盡,最後還得把樹託給潮隱。」
白嶼雙點了點頭,重新將視線落回那株壽元果樹之上,語氣平靜而清晰。
「你說得沒錯,但我在想既然壽元果已經結成,只是卡在最後這一步。也許,我們只要補足它真正需要的,那壽元果就能完成最後的蛻變。」
北冥洛看著她,眸色微微一動。
「妳是說……那道光?」
白嶼雙輕輕點頭。
「正確來說,是真正最濃郁且純粹的天地初光。」
她抬步走到光井正中央,微微仰起頭,淡金色的光斜斜灑落,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其中。
那光清透、溫潤,如同經過層層海霧與水脈洗鍊後留下的一束純粹流光,甚至還帶著一種近乎神性的靜謐。
可白嶼雙卻看得更細。
「這道光,確實來自日出時的第一縷晨光,也確實最終照到了壽元果樹。可它在穿過海霧、海水,匯聚到這座天然光井之後,已經被削弱了太多。」
她的語氣不疾不徐,卻讓人越聽越能感覺到其中那層層剝離後的真相。
「它仍保留了『第一縷光』的本質,所以才能讓壽元果在漫長歲月裡慢慢結成果實。」
「可它不夠完整,也不夠純粹。」
說到這裡,她終於轉過頭,看向北冥洛與禹謙。
「所以我們只要給它最純淨、最完整的天地初光,它便可真正成熟。」
光井之中,一時無人說話,就連一直安安靜靜待在不遠處的潮隱,也為她的話感到不可置信。
禹謙睜大了眼,像是終於聽懂了,可也正因為聽懂了,表情反而更茫然了。
「……可問題是,去哪裡找這種光?」
北冥洛只是靜靜看著白嶼雙,眼神裡那點原本還帶著幾分散漫的意味,不知何時早已淡了。
因為他明白,她之所以會提出這個想法,恐怕不只是“想到”而已。
她多半……已經在往某個答案上推了。
果然,下一刻,白嶼雙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眼底神色微微變了變。
那是一種極淡、卻極清晰的遲疑,像是某個念頭,已經唿之慾出,卻還差最後一步確認,她慢慢收攏掌心,將那絲情緒壓了下去,重新抬起眼。
「我自己。」
這三個字落下的瞬間,光井之中,再次靜了一瞬。
禹謙先是愣住,隨即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一般,勐地一拍手,眼睛都亮了起來。
「對啊!」
他整個人幾乎都往前傾了半步,語氣裡滿是後知後覺的恍然。
「我怎麼忘了,妳可是天階光靈根!」
北冥洛聞言,側眸瞥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淡聲道:「這種事也能忘?」
他語氣懶散,卻帶著幾分習慣性的嘲弄。
「她就是因為這件事,才會被藏得那麼嚴實,還要隱藏身分!」
禹謙頓時不服,立刻轉頭瞪他。
「我哪有忘!我只是……只是一下子沒想起來而已!」
「有差嗎?」北冥洛挑眉。
「當然有差!」禹謙氣得腮幫子都鼓起來了,「忘記跟沒想起來,差很多好不好!」
北冥洛輕哼一聲,顯然懶得繼續和他爭,只將目光重新落回白嶼雙身上。
她靜靜站在那道晨光之下,眉眼沉靜,周身氣息一點一點收斂下來,整個人像是與這片光井徹底融為了一體。
下一刻,她緩緩閉上眼。
掌心微翻,一縷柔和而純淨的光,自她體內緩緩流出。
明亮、乾淨、溫潤,帶著淡淡的乳金色靈光,自她掌心一點一點凝聚而起,先如細絲,後如流泉,最後在她掌中緩緩匯成一團極柔和的光暈。
光一出現,整座光井的氣息竟都隱隱起了變化。
潮隱那雙深沉如古海的眼,勐地微微一縮那龐大的身軀,卻不自覺地繃緊了幾分。
那是一種極難形容的感覺。
那光分明乾淨又明亮,甚至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純淨氣息,可不知為何,潮隱看著那光中的白嶼雙,只感覺到心底在顫抖,那是一股不知名的敬畏,比起初見她時更強烈。
而此刻,白嶼雙全部的心神,都已經沉入了自己掌中的那一縷光裡。
她將神識放得極細,極穩,控制著那團光靈力,緩緩向上抬起,去觸碰那道自光井高處斜落而下的光芒。
兩者相觸的瞬間,她沒有急著引導,也沒有立刻灌入壽元果樹,而是先以神識去“感受”。
去分辨那道光之中,真正屬於“天地初光”的那一縷本質。
那是一種極難捕捉的存在,純粹、乾淨卻又隱隱帶著一種凌駕萬物之上的能量。
她的神識沿著那道光一寸寸探入,順著光井的軌跡逆流而上,細細感受著它在穿過海霧、海水與地勢摺疊時,每一層被削弱、被分散的痕跡。
讓自己的光靈力,成為媒介去“牽引”並“匯聚”它。
原本斜落而下、在光井之中被折射得層層分散的晨光,忽然出現了極細微的變化。
那一道道本該散落在不同位置的光絲,竟開始微不可察地朝同一個方向偏移。
朝她,開始聚攏。
白嶼雙站在光井中央,整個人像成了這片空間的核心。
那些原本散落的光,一縷一縷地向她匯來,先是落在她的掌心,接著順著經脈,被她一點一點納入體內。
光井之中,光線迅速減弱。
原本還有些許淡金光暈的海底遺蹟,竟在短短數息之間,變得幽暗無比。
再過片刻,已經變成伸手不見五指。
禹謙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明顯的驚愕。
「……光呢?」
他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又立刻停住,像是怕打擾到白嶼雙。
「她把光……全吸走了?」
北冥洛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鎖在那片黑暗之中唯一的光源——
白嶼雙。
即便整座遺蹟陷入黑暗,她周身,卻依舊泛著一層極淡的光。
那光並不刺眼,卻穩定而清晰,像黑暗之中唯一不會熄滅的存在。
可下一瞬,北冥洛的眉頭,忽然微微皺起。
「不對……」
他低聲開口。
那不是單純的匯聚,那更像是——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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