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殺與護
終於天地沉寂了下來。
可是整片世界,仍停留在那場覆天蓋地的雷海之中,久久未能回神。
香川城內,無數房舍傾塌,街道龜裂,城外山林被劫雷燒得焦黑。可奇異的是,那片原該瀰漫血氣與怨念的土地,竟沒有想像中的陰寒,反而像被什麼溫柔力量一寸寸洗去汙穢。
厚重雷雲並未如尋常渡劫後散去,而是在翻湧片刻後,緩緩裂開一道缺口。
一道七彩極光,自天幕深處傾瀉而下。
如星河垂落,如神光降世。
緊接著,一縷、兩縷、無數流光接連浮現。極光與漫天繁星彼此交織,在夜空深處緩慢流轉,像天地親手為某人鋪開了一場盛大的星宴。
異象覆蓋整片香川城。
甚至千里之外,許多正在趕路或閉關中的修士,都不約而同睜開雙眼,朝著同一個方向望去。
「是天地異象……」
「何人突破化神,竟能引來星象共鳴?」
「究竟是哪方天驕?」
驚疑聲此起彼落。
而香川城中,那些驚魂未定的人們也紛紛抬頭。
有人怔然失語,有人跪地落淚,甚至有人低聲祈願。
那座覆蓋整片地下血陣的伏星鎮魂陣,並未隨血陣崩毀而消散。
反而在夜色中,淡淡亮著。
陣紋散發柔和星光,如埋藏地底的長河,與天上的繁星遙遙唿應。
一上一下,彼此共鳴。
殘留於土地深處的血煞、怨念與汙穢,在那星光照耀下慢慢消融。
像腐敗已久的傷口被輕輕安撫。
香川城地下,那被折磨、餵養與侵蝕數十年的土地,終於得以喘息。
而星陣中央,白嶼雙仍靜靜盤坐著。
白袍凌亂,長髮披散,剛踏入化神的氣息尚未完全穩固,天地靈氣仍爭先恐後湧向她。
像百川歸海,又像天地本身,正在回應她。
她閉著雙眼,丹田之中,那朵淨世白蓮又綻放了一層花瓣,光芒比先前更加凝實,神蓮緩緩旋轉,吞吐著溫潤光華。
遠處,林嶽等人望著這一幕,久久無法言語。
「她到底是什麼來路……突破化神……竟會引來這等天地異象?」許承安神情恍惚,半晌才低低開口。
那已不像單純進階,更像——天道也在為她祝賀。
禹謙看著星陣中的白嶼雙,久久說不出話,他作為白氏後裔,體內那已覺醒的白氏血脈,雖還薄弱卻也能感受到血脈之間的強烈共鳴,他心中升起隱隱的自豪,她不愧為古神族白氏之女。
然而這片短暫的安寧,終究沒有持續太久。
轟——!!
一股駭人的血煞之氣勐然爆發!
原本逐漸消散的怨氣,竟再次翻湧而起,整片夜空瞬間被染上一層暗紅。
眾人神色驟變。
龐海立於半空,他的眼猩紅,近乎瘋狂。
他低頭望著徹底崩毀的血池,又看向仍盤坐星陣中的白嶼雙,最後抬頭看向那漫天極光與星象。
他的血陣、他的屍魔、他數十年心血——
他籌謀半生、妄圖踏入合體境的希望,都在那九重雷劫中被徹底碾碎。
他笑了,笑聲低啞,越笑越大。
最後竟像瘋了一般,在夜空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猩紅眼瞳死死盯住白嶼雙,聲音怨毒得令人發寒。
「……白扶光,妳膽敢毀了老夫的一切。」
血煞之氣轟然暴漲!
比先前更瘋狂,也更絕望。
因為這一刻,他早已不在乎什麼合體、不在乎未來。
他只剩一個念頭。
——殺了她。
「既然如此——妳也別活了!!」龐海聲音沙啞,幾近咆哮。
轟——!!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血光,帶著化神後期毫無保留的殺意,朝白嶼雙暴射而去!
而白嶼雙此刻尚在穩固境界,根本無法分神迎戰!
就在那血光即將落下之時——
鏘。
一道劍鳴響起,清冽如寒泉。
君臨幾乎沒有半分猶豫,身影一閃,已擋在白嶼雙身前。
靜玄劍橫斬而出。
劍光與血煞轟然相撞!
恐怖餘波席捲四方,地面層層崩裂,原本尚未癒合的裂痕再度蔓延。
君臨被震退數丈,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指尖滑落。
龐海雙目赤紅,再次怒喝。
「滾開!」又是一掌落下。
轟——!!
君臨再擋。
胸口氣血翻湧,嘴角滲出鮮血,可他依舊站著,始終守在她的身前。
龐海越發瘋狂。
「區區化神中期!你拿什麼攔老夫?!」
夜風吹過。
君臨抬手抹去嘴角血跡,握劍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沒有回頭,只是望著前方,聲音平靜得近乎淡漠。
「憑我是她師尊,你想動她得先問過我!」短短一句卻重若千鈞。
龐海再次殺來。
君臨提劍迎上。
一次碰撞。
一次後退。
又一次擋下。
袖袍被鮮血浸透,握劍的手開始顫抖,連唿吸都逐漸沉重。
可他始終沒有讓開半步。
因為他知道,身後那個孩子,正在完成屬於她的蛻變。
而在她睜開眼之前——他不能倒,也不會倒!
龐海眼底怒意越積越深。
那副明明受了傷,卻始終平靜的模樣;那雙即使處於下風,依舊沒有半分退意的眼;還有那股骨子裡透出的傲氣——在在都讓他感到無比厭惡!
讓他想起了過去,那些自詡正道,卻總用俯視螻蟻的目光看他的人。
龐海神色越發陰沉,笑容扭曲又森冷。
「好。」
「既然妳要護她,那老夫便連你一同殺。」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片天地間的血煞勐然暴漲!
轟——!!
無數血氣自殘存地脈之中翻湧而出,化作一隻只猙獰鬼手,帶著怨魂尖嘯朝君臨撲去。
血掌之中還有無數模煳人影,在血霧中扭曲哭嚎。
像死不瞑目的怨魂,一同朝活人索命。
林嶽等人看得頭皮發麻。
禹謙只能在旁來回踱步,他想幫忙,可以他現在的實力,貿然衝上去,只會拖了師尊的後腿。
他好氣,氣自己為何不更努力修煉,為什麼這種關鍵時刻,他什麼都做不到!
就在眾人都認為君臨快要撐不下去時——
站在風暴中央的君臨,卻沒有半點退縮。
甚至,眼底隱隱亮了幾分。
像沉寂已久的劍,終於遇見值得出鞘的對手。
他抬手,靜玄劍發出低低嗡鳴。
沒有催動劍穗之中,霄華留下的保命劍意。
他只是抬劍迎上。
鏘——!!
第一道血掌被斬碎。
轟!
第二掌落下,他正面接住,硬生生被震退數步,腳下地面寸寸龜裂。
嘴角再次溢血,可他沒有停,反而抬起眼。
那雙向來淡漠平靜的眸子,竟浮起極深的戰意。
劍修,本就是於生死之中磨劍。
唯有面對真正強敵,劍鋒才能更銳。
君臨,從來不是會避戰的人。
轟——!!
又是一掌!
龐海全力轟下。
君臨提劍迎上。
劍氣與血煞在半空撕扯,恐怖衝擊將他整個人震飛數丈。
袖袍破裂,胸前多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浸透衣襟。
可他落地後,只是微微甩去劍上血跡,再次提劍。
重新站回白嶼雙前方。
龐海忽然察覺不對,因為君臨的劍——變快了。
第一次交手,他只能勉強擋。
可如今,他的劍勢竟在戰鬥中逐漸圓融。
像是在拿自己當磨刀石。
「你竟敢借老夫練劍?」龐海眼神瞬間陰沉。
君臨沒有回答,只是再出一劍,劍意如雪,乾淨、鋒利。
卻也因此,沒有人發現,那一縷縷被震散的血煞,早已在一次次碰撞中悄然滲入他體內。
血煞順著傷口侵入經脈。
最初,只是一絲,後來,越來越多。
悄悄攀附、慢慢侵蝕,像毒又像怨念。
君臨眉頭微不可察皺了一瞬。
他落地,握劍的手忽然輕顫。
耳邊像傳來無數低語,像是怨恨、詛咒、哭聲,不停在他腦海中浮現。
他那雙原本冷靜的眼,竟隱隱浮上一抹猩紅。
君臨握劍的手,確實越來越緊,額角青筋浮現。
識海翻湧,眼底猩紅更深。
就在此刻——
叮。
一道極輕的鈴聲,忽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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