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師徒並肩
像落盛夏裡的一滴雨。
君臨微微一怔。
星隱鈴不知何時已懸浮在他身側,隨著鈴聲再次響起,柔和星光緩緩灑落,如月華傾瀉。
識海重新恢復清明,原本翻湧躁動的殺意與怨念,也慢慢沉寂下來。
君臨垂了垂眼,重新握緊靜玄劍。
而就在這時,一道輕緩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
夜風吹過焦黑的地面,吹散殘留的血腥與雷意。星隱鈴微微一晃,重新回到主人身側。
下一瞬,那道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師尊。」聲音不高,卻讓原本緊繃許久的氣息,莫名安定了幾分。
君臨偏過頭。
映入眼中的,是已然站起身的白嶼雙。
經過九重雷劫洗鍊,她身上的氣息與先前已截然不同。月白衣角隨夜風輕輕浮動,像未曾沾染半點塵埃。化神初期的氣息尚未完全收斂,天地靈氣仍隱隱朝她聚攏,而她周身多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氣韻。
她只是靜靜站著,便讓人覺得心安清淨。
像歷經天雷淬鍊後,被天地重新雕琢出的玉。
白嶼雙走到君臨身側,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衣袍與裂開的傷口上。
她沉默片刻,眸光微微低下。
「謝謝師尊替我護法。」語氣依舊恭敬。
像從前無數次請教、行禮時一樣。
即使如今已踏入化神,君臨仍是君臨,是她敬重的師尊。
「嗯。」君臨看了她一眼,神情仍舊平淡。
可冷靜的面容,藏不住他微微發白的唇色,握劍太久而泛白的指節,和那身玄袍之下,一道道被血煞侵蝕出的暗紅傷痕。
她抬起手,溫潤純淨的光靈力,自掌心緩緩流出。
那光不像攻擊時耀眼,反而柔和得像晨曦,沿著君臨經脈一寸寸蔓延,將殘留體內的血煞之氣慢慢淨化。
君臨輕輕點了下頭,只從儲物環中取出一枚寒香丹服下。
丹藥入口,原本翻湧的氣血終於穩了些。
半晌,他才淡淡開口。
「突破了,膽子倒是沒變大。」
白嶼雙怔了下,隨即輕輕笑了。
「徒兒膽子若真不大,方才就不會讓師尊擋那麼久了。」
君臨聞言,唇角似乎動了一下。
然而遠處。
龐海看著兩人,神情已徹底扭曲。
他看著並肩而立的師徒二人,眼底最後一絲理智終於燒盡。
那雙猩紅眼瞳像淬滿毒。
「白扶光。」
「君臨。」
他一字一句念出兩人的名字,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
「老夫原本還想讓你們死得痛快些。」
「可現在不了。」
血煞之氣轟然爆發!
整片夜空再次被染成暗紅。
龐海周身經脈鼓起,皮膚浮現詭異血紋,連氣息都開始變得狂暴。
他竟是在燃燒壽元與精血。
徹底搏命。
「老夫要廢了你們的修為,抽出神魂,日日以血火煉燒!」
「男的煉成血奴,女的煉成血偶!」
「讓你們神智清醒地活著,看著自己被怨氣啃食,被血煞侵體,永世不得超生!」
最後一句落下。
殺意幾乎化為實質。
林嶽等人聽得背嵴發寒,因為他們知道,龐海不是威脅,他是真的做得出來。
白嶼雙神色微沉。
「怕嗎?」身旁的君臨卻忽然開口。
白嶼雙微微一怔,隨後搖頭輕笑。
「師尊不怕,徒兒也不怕。」
「貧嘴。」君臨抬起靜玄劍,劍尖斜指地面,周身劍意一寸寸攀升。
「既然不怕,那讓為師看看,踏入化神後,妳的劍長進多少。」他望著前方,淡聲道。
白嶼雙眸光微動。
下一瞬,拂影劍出鞘。
劍鳴清越。
混沌神雷沿著劍身流轉,光靈力與星輝交纏,映亮她平靜的眉眼。
她站在君臨身側。
這一次,不再是被護在身後。
而是真正與他並肩。
夜色之下。
一黑一白兩道身影立於焦土之上。
龐海先動了。
沒有試探,也沒有留手。
怒火與怨毒早已將他最後一絲理智燒盡,周身血煞轟然翻湧,像沉寂多年的血海在此刻徹底決堤。無數怨魂虛影自血霧中伸出枯瘦手掌,哭嚎、咒罵、尖嘯,帶著刺穿神識的怨念朝四方蔓延。
香川城上方,那片剛被星光洗淨些許的夜幕,再次染上一層濃重血色。
「死——!!」
怒吼聲震動長空。
一隻覆滿血紋的巨掌憑空凝聚,掌心裡翻滾著無數扭曲面孔,攜著滔天血煞狠狠壓落!
然而君臨沒有動,他立於原地,黑衣獵獵,目光靜靜望著那遮天蔽日的一掌。那雙眼裡沒有懼意,沒有慌亂,甚至沒有尋常交戰時該有的鋒銳。
平靜得像深冬封湖。
直到靜玄劍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
鏘。
像有什麼東西,悄然碎了。
龐海心頭勐地一沉。
因為君臨的劍意變了。
那股鋒芒畢露、霸道凌厲的金之劍意仍在,卻沉入更深處,被磨去浮躁與銳氣,只留下最純粹的本質。
像山。
像風。
像萬物運轉。
君臨抬手,動作平淡得近乎隨意。
「斷山。」低沉聲音落下。
前方空間忽然泛起細密波紋,像被無形力量撫過。
整片血掌開始崩裂。
沒有驚天巨響,沒有靈力炸散,只是一寸寸瓦解,像根基被斬斷,高樓頃刻傾塌。
那股濃厚的血煞,竟在劍意下層層潰散。
龐海眼神微變,還未來得及反應,君臨已踏出第二步。
身影消失,再出現時,已逼近龐海身前。
「碎金。」靜玄劍落下。
劍光亮起的瞬間,天地像靜了一瞬。
無數細碎金紋自虛空蔓延,宛若鏡面龜裂,一層層覆上龐海周身血盾。
血盾開始震顫,然後碎裂,不是被強行斬開,像經歷漫長歲月侵蝕,自內部崩解。
轟——!
龐海整個人被震退數十丈,胸前赫然多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鮮血順著衣袍滴落。
他低頭,看著胸前傷勢,眼底第一次浮現錯愕。
自己竟被一個化神中期傷到?
白嶼雙靜靜望著那道背影,心神微震。
如今的君臨,劍意已開始觸及本源。
不破其形,破其法;不碎其身,碎其勢。
「不愧是師尊。」她嘴角微彎。
接著白嶼雙也動了,但她沒有近身,只輕輕抬手。
體內那縷銀白星紋微微亮起,根脈深處流轉著星曜之光。下一刻,無數光環在她身後悄然展開。
一環。
十環。
百環。
層層疊疊,像銀河在夜空中徐徐旋轉。
「——光之千環。」
柔和星光與混沌神雷彼此交融,雷意藏於光中,光華映著雷痕。
她指尖輕點,千環散開,銀白流光越過戰場,悄然落向君臨。
星紋覆上靜玄劍。
混沌神雷沿著劍身流轉。
原本殘留在經脈中的血煞,被星光一點點驅散,識海變得更加清明,翻湧氣血也漸漸平息。
君臨微微一怔。
耳邊傳來白嶼雙平靜的聲音。
「師尊放心出劍,那些血煞,交給徒兒。」
君臨垂了垂眼,握劍的手,徹底穩了,唇角竟極淡地揚起一絲弧度。
而龐海看著那層銀白光華,神情變得更難看。
因為他發現,自己的血煞正在被壓制、被消融,像黑暗遇見天光。
他最引以為傲的邪法,在那個女人面前,一次次失去作用。
龐海雙眼猩紅,神情越發猙獰。
「光靈根……」聲音幾乎咬碎牙關。
轟——!!
他再次燃燒精血,血海暴漲。
整片夜空開始震顫,殘存怨氣瘋狂匯聚,在他身後凝成更加龐大的血影。
然而就在此時,君臨竟緩緩閉上雙眼,像將外界所有喧囂隔絕。
再睜開時,那雙向來沉靜的黑眸,變得更深、更遠。
彷彿山河萬法,都映在其中。
周身劍意也在悄然改變,不再凌厲逼人,卻讓人莫名心驚。
白嶼雙第一個察覺異樣。
她望向前方那道持劍身影,心底微微一震。
原來這場生死之戰。
不只是她踏入化神的開始。
也是君臨真正邁向更高劍境的契機。
—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