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知玄真尊的示意下，一名青隱宗弟子緩步上前。

「第一位，請。」

沈無衡緩緩起身，在眾人的注視下登上二樓，來到問珍閣前。

問珍閣內佈置得古樸雅緻，中央擺著一張檀木長案。霄華真尊端坐於長案之後，神情平和，正靜靜望著他。

長案一側，站著一人，正是丹霞峰峰主瑾塵真君。

而在瑾塵身旁，竟還立著一名年輕女子。

沈無衡腳步微微一頓。

他原以為，如此重要的競拍，問珍閣內除了霄華真尊與身為煉丹者的瑾塵真君外，不會再有其他人。

可當他仔細看清那名女子的容貌後，瞳孔不由微微一縮。

——白扶光。

那個近來名震泛羽界的天之驕女。

年僅七十三歲便踏入化神境，被譽為泛羽界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化神修士。也是那位傳聞中身懷光靈根，劍堯峰君臨道尊的親傳小弟子。

外界有傳聞，丹霞峰主瑾塵真君對她極為看重，甚至不惜槓上九華劍派。

看來傳聞恐怕還是說得太輕了。

如此重要的場合，霄華真尊竟讓她伴隨一側。

這已不只是看重。

而是足以代表青隱宗核心的信任。

沈無衡心中雖有驚訝，面上卻未流露半分，只是將這一切默默記在心裡。

他收斂心神，上前一步，朝三人抱拳一禮。

「晚輩沈無衡，見過霄華真尊、瑾塵真君。」

隨即，他的目光也望向白嶼雙。

「扶光道尊。」

白嶼雙聞言，只回以微微頷首。

沈無衡沒有再多言，而是抬手一揮。

一道柔和的靈光自靈獸袋中飛出，穩穩落在眾人面前。

那是一座精巧華美的靈木鳥籠。

整座鳥籠以千年青靈木雕琢而成，籠身遍佈細緻紋路，四角鑲嵌著數枚聚靈玉石，淡淡靈光流轉，顯然並非囚禁靈獸之物，而是專為珍稀靈禽打造的靈獸居所。

而籠中，正靜靜立著一隻通體碧翠的孔雀。

牠體型不大，卻生得極美。

翠綠羽毛宛若上等翡翠雕琢而成，在光線映照下泛著晶瑩柔和的光澤，尾羽修長，每一片尾翎末端都綴著一圈圈宛若碧玉漣漪般的天然羽紋，隱隱流轉著淡淡靈韻，遠遠望去，彷彿將一片翠湖收進了羽翼之中。

整隻孔雀高貴而靜雅，僅僅站在那裡，便令人移不開目光。

「碧靈孔雀。」白嶼雙輕聲開口。

沈無衡微微一愣，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碧靈孔雀乃靈孔雀的變異血脈，存世極少，就連許多御獸世家都未必見過。

沒想到，白嶼雙竟一眼便認了出來。

他隨即抱拳一笑。

「扶光道友果然見多識廣。」

「不錯，這正是碧靈孔雀。」

他輕輕望向籠中的孔雀。

「碧靈孔雀由靈孔雀變異而來，天生血脈稀薄，極難誕生，即便成功孵化，也因體質過於嬌弱，夭折率極高。」

「這一隻，是家祖十幾年前偶然所得，親手將牠自幼養大，視若珍寶。」

說到這裡，他神情也漸漸低沉下來。

「只是……家祖壽元已近大限。」

「晚輩實在不願見他老人家就此坐化，這才忍痛將碧靈孔雀帶來，希望能換取一顆續命靈元丹。」

瑾塵只是淡淡掃了一眼。

「倒是挺漂亮。」

「不過越漂亮的東西通常越麻煩，還得花心思照料。」

沈無衡搖了搖頭。

「瑾塵真君有所不知。」

「碧靈孔雀真正珍貴之處，並非外貌。」

「而是牠的血。」

此言一出，瑾塵眼中終於多了幾分興趣。

沈無衡繼續說道：「碧靈孔雀成年之後，其血可解天下百毒。無論奇毒、瘴毒、蠱毒，乃至許多連高階丹藥都束手無策的劇毒，只要尚有一線生機，皆可憑其血化解。」

瑾塵聞言，這才走上前去，圍著鳥籠仔細端詳起來。

然而看了片刻，他卻微微皺起眉。

「怎麼沒什麼精神？」

沈無衡連忙解釋。

「碧靈孔雀一向養於族內，鮮少離開熟悉的環境。此次路途遙遠，為免牠受驚，所以晚輩事先餵服了些許安神靈液，如今只是沉睡些，並無大礙。」

瑾塵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重新退回原位。

「知道了。」

「你先出去等訊息吧。」

沈無衡神情微微一變，連忙抱拳。

「瑾塵真君，家祖真的已時日無多，還望諸位前輩——」

話未說完，便被瑾塵揮手打斷。

「世間受壽元所困的人多了去。」

「今日坐在這裡的，又有哪一個不是為了這一百年而來？」

「若人人都與本君訴苦，那這拍賣也不用辦了。」

瑾塵瞥了他一眼。

「出去吧。」

沈無衡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他朝三人抱拳一禮，收起碧靈孔雀，默默退出了問珍閣。

待房門重新關上，瑾塵忍不住輕哼了一聲。

「拿寶物來就拿寶物來，還想跟我打感情牌。」

「本真君最煩這一套。」

白嶼雙望著早已關上的房門，沉默了片刻，才平靜開口。

「他不老實。」

霄華眉梢微挑。

「哦？」

「他說謊了？」

白嶼雙輕輕搖頭。

「沒有。」

「他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只是……他只說了碧靈孔雀的優點。卻獨獨沒有提，它最大的缺點。」

「缺點？」

白嶼雙點頭，繼續說道。

「碧靈孔雀，一生只會認一位主人。」

「唯有在心甘情願的情況下，取出牠體內的血，才具有解百毒之效。」

「若不是呢？」瑾塵眉頭微皺。

「若在恐懼、痛苦，或心懷怨恨的情況下強行取血……血中會帶著極強的怨恨，而形成無解的劇毒。」

房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瑾塵眼中的興趣也漸漸收斂。

這樣的限制，可比他想像中大得多。

白嶼雙緩緩抬起右手。

不知何時，一條青色小蛇已悄然纏繞在她白皙的手腕上。

青玄微微昂起頭，那雙幽冷的蛇瞳輕輕閃爍著金光，吐了吐細長的蛇信。

「剛才沈無衡提到，那隻碧靈孔雀是他祖父自幼親手養大。」

「即使沒有契約束縛，但命線已成。」

「那隻碧靈孔雀，早已認主。」

「即使青隱宗得到牠，也沒有任何意義。」

瑾塵臉色頓時一黑。

「這臭小子！」

「竟敢拿一隻早已認主的碧靈孔雀來競拍？」

他越想越氣，忍不住一拍桌案。

「他就不怕青隱宗事後找他沈家算帳？」

霄華卻只是輕輕一笑，眼底倒沒有半分怒意。

「他自然不怕。」

瑾塵一怔。

霄華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因為他早就替自己想好了退路。」

「若青隱宗真選了碧靈孔雀，他只需再提出一個條件。」

「沈家自願替青隱宗飼養碧靈孔雀。」

「往後若有需要，皆由沈家負責照料，並願親自為碧靈孔雀取血。」

霄華放下茶盞，唇角微微揚起。

「如此一來，他既能用續命靈元丹救回祖父，又能藉著碧靈孔雀，讓沈家與青隱宗建立長久往來。」

「待百年之後，即便他祖父終究壽終正寢。」

「沈家依舊能因這層關係，得到青隱宗幾分照拂。」

瑾塵聽完，不由冷笑一聲。

「算盤打得挺響，倒也算有幾分城府。」

「因為有時候，真正誤導人的，並不是謊言。」

「而是真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