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悟道殘枝
沈無衡離開後不久,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一名青隱宗弟子站在門外,躬身稟道:「真尊,第二位競拍者已到。」
霄華輕輕頷首。
「請。」
房門再次緩緩開啟。
一名身著灰黑勁裝的中年男子緩步走入。
他身形精瘦,膚色微黑,眉宇間帶著幾分歷經風霜的滄桑,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彷彿任何細微的變化,都逃不過他的雙眼。
他甫一踏入問珍閣,目光便不著痕跡地掃過整間房內。
霄華。
瑾塵。
最後,他的視線微微停留在白嶼雙身上。
僅僅一瞬,便收了回去,只是心中仍不免微微一震。
竟然是她。
外頭傳言,白扶光極受青隱宗高層器重,可他原以為多少有些誇大。
如今看來,竟是半點不假。
能在如此重要的場合伴隨霄華真尊左右。
青隱宗,是真的把她當成了未來在培養。
九梟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上前抱了抱拳。
「散修,九梟。」
「見過霄華真尊、瑾塵真君、扶光道尊。」
九梟也不客套,沒有半句寒暄,右手直接一翻,一隻通體漆黑的木盒已出現在桌面之上。
木盒不大,約莫半尺見方,通體由一種不知名的古木打造而成。歲月在木盒表面留下了斑駁痕跡,邊角也已有些磨損,卻依舊儲存得十分完整,顯然曾被主人極為珍視。
九梟伸手輕輕開啟木盒。
隨著盒蓋緩緩掀起,一股極其微弱的氣息,悄然瀰漫開來。
那股氣息淡得幾乎難以察覺,卻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玄妙韻味,彷彿歷經了無盡歲月,依然殘留著一縷天地大道的痕跡。
霄華神情微微一凝,朝木盒內望去。
盒中,靜靜躺著一截約莫手掌長短的枯枝。
枝幹乾癟灰褐,表面佈滿細密裂紋,幾片早已乾枯的茶葉依舊連在枝頭,色澤暗沉,像是早已失去了所有生機。
若非方才那一縷若有若無的道韻,任誰看了,都只會認為這不過是一截再普通不過的枯枝。
九梟望著盒中之物,神色也多了幾分凝重。
「此物,是晚輩百餘年前偶然所得。」
「當年晚輩誤入一處古修洞府,那洞府早已荒廢不知多少歲月,裡頭大部分靈物都已化作塵埃,唯獨這木盒,被主人單獨封存在一座石臺之上。」
「晚輩當時也不知此物是何來歷,只是覺得能被如此鄭重收藏,想來絕非凡品,便將其帶了出來。」
「多年來,晚輩曾翻閱不少古籍,也曾請教過許多丹師與鑑寶師。」
「有人說,它只是一截枯木。」
「也有人說,它曾是一株極其高階的靈植,只是精華盡失,早已枯死。」
「直到數十年前,晚輩在一部殘缺古籍中,看見了一段記載。」
九梟目光微沉,緩緩吐出四個字。
「悟道茶樹。」
房內微微安靜了一瞬。
九梟看著三人,神情坦然。
「只是晚輩也無法確定,它究竟是不是傳說中的悟道茶。」
「畢竟那等仙家靈植,早已消失於世。」
「可它既能歷經無盡歲月,依舊殘留一縷道韻,又被昔年洞府主人如此珍藏,晚輩思來想去,認為它縱然不是悟道茶,也必定與其有所關聯。」
他將木盒輕輕往前推了幾分。
「因此,晚輩願以此物,作為第二件競拍之物。」
霄華的目光只是靜靜落在那截枯枝上,片刻後,忽然輕輕一笑,緩緩搖了搖頭。
那笑意並非否定,而是意味深長。
悟道茶本就是仙界靈植。
泛羽界從未有過記載,即便是他,也無法僅憑這一截早已失去生機的枯枝,斷定真偽。
可辨寶,他未必天下第一。
看人,卻鮮少有走眼的時候。
修至大乘後期,半步踏入仙境,他對天地氣機的感悟早已遠勝常人。
自九梟踏入問珍閣的那一刻起,他便察覺到,此人身上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死氣。
不是將死之人的暮氣。
而是長年出入死人之地,浸染而成的陰冥之氣。
再看到這隻歷經歲月的古木盒,以及九梟方才那番話……所謂偶然誤入古修洞府,恐怕也只是說得好聽。
這木盒與其中的枯枝,多半是從某座古墓裡帶出來的。
盜墓尋寶,在泛羽界算不上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修士尋機緣,本就各憑本事。
可此人從進門至今,話裡七分真、三分假,句句都留著餘地。
這樣的人,最不可信。
而白嶼雙也沒有說話,但她的視線同樣停留在九梟身上。
這人身上的氣息很不好。
她垂下眼眸,手腕上的青玄微微昂起頭,一雙蛇瞳靜靜凝視著九梟。
片刻後,牠輕輕吐了吐蛇信。
一道只有白嶼雙才能理解的神念,悄然傳入心底。
漆黑如墨的絲線,纏繞在九梟的周身,濃郁得幾乎化不開,而那一縷縷黑線之中,又夾雜著絲絲暗紅。
白嶼雙知道,那是青玄所看見的世界。
黑色,代表怨。
暗紅,代表因果。
當怨與因果交纏,便意味著那些都是無辜的人命。
白嶼雙的目光,轉向木盒內那截枯枝之上。
那確實是悟道茶樹的一截枝幹。
畢竟無憂島上便種植著一株真正的悟道茶樹,她自然一眼便認了出來。
只是……這截枝幹內蘊藏的天地精華早已流失殆盡,就連最後殘存的那一縷仙韻,也只是歲月未曾完全磨滅的痕跡。
如今的它,早已失去了身為悟道茶的價值。
但白嶼雙自然不會點破。
從霄華方才的神情便能看出,這件東西根本沒有入他的眼。
至於瑾塵,更是連那截枯枝都懶得細看,只是瞥了一眼,便一臉嫌棄。
只差沒開口說,這種品相你也敢拿出來競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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