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齊慶
白嶼雙跨過門檻,步入廳中。
廳內陳設古樸雅緻,淡淡茶香縈繞四周。
一名灰袍老者正悠然坐在主位,手中端著一盞靈茶,神情閒適,似乎早已等候多時。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
白嶼雙微微一怔。
眼前那張慈祥而熟悉的面容,與記憶中的身影緩緩重疊。
「雲老?」話音脫口而出。
她眼中滿是意外。
齊慶放下茶盞,望著她,笑得眉眼微彎。
「呵呵,許久不見,褚小友。」
白嶼雙愣了片刻,隨即失笑。
「原來您早就認出我的身份了嗎?」
齊慶笑而不語,只是抬手指了指她的左手。
白嶼雙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這才反應過來。
原來是這枚玄息隱靈戒,洩露了她的身份。
「老頭若連自家的寶物都認不出來,那這雙眼睛,也算是白長了。」
「而且啊,齊越這小子,三天兩頭就在老頭耳邊誇妳,關於妳的事情,聽得我耳朵都快長繭了,自然能察覺一些細節。」
一旁的齊越聞言,頓時有些窘迫,耳根也跟著泛起一抹紅意。
「老祖……」
「您怎麼把這些都說出來了。」
齊慶哈哈大笑。
「怎麼?還怕人知道?」
白嶼雙看著平日沉穩的齊越難得露出這副模樣,也忍不住輕笑出聲。
原本因久別重逢而生出的幾分拘謹,也在這一來一往的笑談中,悄然消散了。
白嶼雙入座後,不多時,便有侍從送上靈茶與幾樣精緻茶點。
茶香裊裊,廳內的氣氛也隨之愈發輕鬆。
白嶼雙朝齊慶拱了拱手。
「齊慶前輩,晚輩過去承蒙您多方照拂,今日能再次與您見面,實在令人欣喜。」
齊慶聞言,笑著擺了擺手。
「東雲真是老頭的道號,所以妳還是和以前一樣叫我雲老便是。」
白嶼雙莞爾一笑。
「是,雲老。」
齊慶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盡是欣慰。
「倒是妳,可真是讓老頭吃了一驚。」
「這才多少歲,竟已踏入化神之境。」
他輕輕搖頭,忍不住感嘆。
「妳這修行速度,當真稱得上不可思議。」
「不像老頭,資質平平,如今五百歲了,也才化神後期。」
白嶼雙微微一笑。
「晚輩只是一路上機緣稍多一些。」
齊慶卻輕輕搖頭,神情溫和而認真。
「機緣?」
「早在朝陽城時,老頭便知道,妳這孩子,從根本就和別人不同。」
「資質極佳,是事實。」
「但修仙一道,光有資質,也是遠遠不夠。」
「重要的還有悟性、眼界、心境,還有那一份從不鬆懈的努力。」
「而這些,妳都做得很好。」
白嶼雙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盞,朝齊慶微微一敬。
「多謝前輩。」
「不過,在晚輩眼中,真正令人敬佩的人,是您。」
齊慶微微一怔。
「哦?」
白嶼雙望著他,神色真誠。
「晚輩曾在凡界齊雲國時,讀過藏書閣中的那本《齊慶遊記》。」
「那時,我便一直很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才能寫出那樣一本遊記。」
她輕輕笑了笑。
「那本遊記,記錄的不只是沿途風景。」
「更像是一位前輩,將自己的所見所聞,細細整理,留給後來之人。」
「凡界雖多為凡人,但偶爾仍會出現擁有靈根之人。」
「而那本遊記,正像是一條指引,讓那些人即使身處凡界,也能知道修行之路並非全然無門。」
「您願意為那些可能踏上修行之路的人留下這樣的指引。」
「光是這份心意,便已足以令晚輩敬佩。」
齊慶聞言,不由得怔了一下。
片刻後,他才失笑著搖了搖頭。
「那本遊記啊,真是懷念。」
他端起茶盞,目光似乎越過了眼前的庭院,望向了遙遠的過去。
「那確實是老頭還在凡界時,四處遊歷所記下的一些見聞。」
「那時總覺得,自己一路所見所聞,若只留在腦中,未免可惜了些。」
「便想著,若有朝一日,有人和當年的我一樣,站在人生的岔路口,或許能從那些文字裡,多看見一條路。」
說到這裡,他笑了笑。
「後來到了泛羽界。」
「為了活下去,修行、歷練、經商,每天忙得團團轉。」
「永珍坊也是那時候,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
「那之後反倒沒有年輕時那份閒情逸致,再靜下心去記錄一路上的風景了。」
他抬起頭,看著白嶼雙,溫和地笑了笑。
「不過妳有一句話說得不對。」
白嶼雙微微一愣。
齊慶彎眉大笑。
「老頭可沒妳說得那般偉大。」
「當年留下那本遊記,也只是想著,若真能幫上一兩個後來人,那便足夠了。」
「至於能不能成為什麼機緣……」
他搖了搖頭。
「那是他們自己的造化,不是老頭的功勞。」
白嶼雙卻認真地望著他。
「晚輩認為,願意為後來者留下一條路,本身便是一份美好的善意。」
「或許不是人人都能走上那條路。」
「但至少,您讓他們知道,前方還有路可走。」
齊慶聞言,沉默了數息。
隨後,他忽然朗聲笑了起來。
「哈哈哈——」
「妳這孩子,倒是比老頭更會說話。」
白嶼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抬手一揮,一份儲存完好的筆記,以及另一本裝訂整齊的書冊,同時出現在桌上。
「話說回來,雲老,這是當年您在朝陽城,借我的《東海行記》下卷。」
她將筆記輕輕推到齊慶面前。
「這些年晚輩一直妥善收著,如今總算有機會物歸原主了。」
接著,她又將另一冊書冊遞了過去。
「至於這一本,是晚輩後來整理的一些筆記。」
「當初閱讀《東海行記》時,晚輩將一些殘缺的內容、地理位置,以及能夠查證到的資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若雲老不嫌棄,便一併送給您吧。」
齊慶伸手接過那份《東海行記》的手稿。
他的指尖輕輕拂過泛黃的紙,目光停留許久,眼底浮現一抹難以言喻的感慨。
半晌,他才輕聲開口。
「老頭替穆朝,謝謝妳。」
白嶼雙微微搖頭。
「該道謝的人,是我。」
「它帶給我的,不只是許多從未接觸過的知識。」
「更讓我透過穆前輩的筆墨,以另一種視角,走過東海沿途的風景。」
齊慶靜靜聽著,臉上的笑意愈發溫和。
「妳這孩子。」
「果然很喜歡書。」
「也懂得尊重每一本書。」
「這本《東海行記》能遇見妳這樣的讀者,也是它的福氣。」
說到這裡,他抬起頭,目光望向白嶼雙,語氣帶著幾分懷念。
「若穆朝知道……我想,他一定也會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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