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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錯開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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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什麼時候開始不看她的,我自己也說不清。

不是某一個突然的瞬間,更像是一點一點,把原本自然的事情拆掉。

比如,她走進教室時,我不再第一時間抬頭;

比如,她站在走廊叫我名字,我會慢半拍才回應;

比如,我開始刻意坐在離她比較遠的位置。

這些變化都很小,小到任何人都可以當作沒發生。

除了她。

安荺注意到的方式,一向安靜。

她不會問「你怎麼了」,也不會逼我說理由。

她只是,在我後退一步的時候,不再往前。

像是尊重,又像是放手前的剋制。

那天放學,我沒有等她。

我提早收拾好書包,從後門離開教室。走廊很長,夕陽斜斜地照進來,我走得很快,心跳卻亂得不像話。

我知道她會發現。

果然,轉角處,我聽見身後有人叫我。

「楚歆。」

那聲音很穩,卻比平常低。

我沒有回頭。

不是沒聽見,是不敢。

腳步聲追上來,在我身側停住。她沒有拉我,也沒有擋住去路,只是站得很近,近到我能感覺到她的體溫。

「今天不一起走?」她問。

語氣像是在確認一件日常小事。

我盯著前方的牆壁,喉嚨發緊。

「我……有事。」我說。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我就知道她不會信。

因為我說得太快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

我能感覺到她在看我,目光落在我側臉上,卻沒有逼我轉頭。

「好。」她最後只說了這個字。

沒有追問,沒有挽留。

她退開了一步,給我讓出路。

那一刻,我幾乎想轉過去看她。

可我忍住了。

因為我很清楚,只要對上她的眼睛,我就會心軟。

我走了。

一路走到校門口,我都沒有回頭。

但我知道,她站在原地。

那天晚上,我回得很晚。

不是因為真的有事,而是我在外面繞了很久。便利商店的燈很亮,我坐在窗邊的位置,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手機螢幕亮起過一次。

是她。

只有一行字:

【到家了嗎?】

我看了很久,最後沒有回。

螢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的手在發抖。

從那天開始,我回家的時間越來越不固定。

有時候她已經吃完晚餐,有時候她坐在客廳看書,聽見門聲才抬頭。

她從不問我去哪裡,只會在我經過時,把燈開啟,或把水杯往我那邊推一點。

我們變得很安靜。

不是冷戰,而是一種刻意維持的平衡。

她不靠近,我不後退得太明顯。

我們都假裝這樣是正常的。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她開始避開我的視線。

不是因為冷淡,而是因為她在配合我。

那天下午,我在廚房倒水,手一滑,杯子掉在地上,碎成好幾片。

我僵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聽見聲音,從房間走出來。

「別動。」她說。

她蹲下來收拾碎片,動作很熟練,卻全程沒有抬頭看我。

我站在旁邊,手指冰得發麻。

「你——」我想說什麼,卻又停住。

她把最後一塊碎片丟進垃圾桶,站起來,終於抬眼。

我們的視線只對上了一瞬。

那一瞬間,我差點站不穩。

她的眼神還是很穩,卻比以前遠了一點。

不是不在乎。

而是她把所有靠近,都收了回去。

「小心點。」她說。

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提醒一個室友。

她轉身回房間,門輕輕關上。

我站在原地,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正在把她推開。

而她,正在尊重我的選擇。

這比任何質問都更痛。

我開始連續幾天沒有回家。

不是刻意消失,而是把時間拖到很晚。

晚到整棟樓只剩樓梯間的感應燈還會亮,晚到連隔壁房間的聲音都聽不見。

我知道她會注意到。

她一直都注意得到。

第三天晚上,我回來的時候,家裡的燈是關著的。

這件事本身不稀奇,她有時候也會早睡。

可那天,我站在門口,心裡卻莫名一沉。

我輕輕關上門,換鞋,走進客廳。

桌上放著一個保溫杯。

不是新的,是我以前用過的那一個,杯身有一點掉漆。

裡面裝的是熱水,溫度剛好,不會燙。

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她沒有留下字條。

沒有提醒,沒有叮嚀。

只是把水準備好了。

像是預設我一定會回來。

又像是——不敢確定我還會不會回來。

我握著那個杯子,手心一點一點熱起來,眼眶卻酸得厲害。

那天晚上,她沒有出房門。

我洗完澡,坐在床邊,燈也沒開。

房間很安靜,靜到我能聽見自己的唿吸聲。

我忽然意識到,她已經很久沒有叫過我名字了。

不是冷漠,而是退讓。

她在給我空間。

也在給自己止步的理由。

隔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客廳還是空的,她的房門關著。

我以為她已經出門,直到我在餐桌上看見一個便當袋。

裡面是我平常會吃的東西。

連配菜都一樣。

我知道那不是巧合。

我坐下來,開啟袋子,裡面的熱氣慢慢散開。

那一瞬間,我突然很想哭。

因為她什麼都沒有說。

卻把所有「你會需要的」都準備好了。

就像她一直以來那樣。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拖延什麼。

最後還是剩下了一點,怎麼也吃不下。

出門前,我站在她房門口,停了很久。

我很想敲門。

很想問她一句——你是不是在等我?

可我沒有。

因為我知道,只要她開門,我就會崩潰。

那天之後,她開始調整作息。

不是為了避開我,而是讓我「剛好」不會遇見她。

她出門得比我早,回來得比我晚;

她在客廳時,我就在房間;

她走進廚房時,我已經離開。

我們像是住在同一個空間裡的兩條平行線。

偶爾交會,卻立刻錯開。

直到有一天,我深夜回來,發現她坐在客廳。

燈只開了一盞,很暗。

她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卻沒有在看。

我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她抬起頭,看見我。

那一瞬間,我們四目相對。

沒有逃開。

我差點撐不住。

她的眼神很平靜,卻藏著一點疲憊。

不是生氣,也不是質問。

只是確認。

確認我還在。

「回來了?」她說。

我點頭,喉嚨發緊。

她站起來,把書放下。

「廚房有水。」她說,「溫的。」

沒有「你去哪了」,

沒有「為什麼不回來」。

她走回房間前,停了一下。

「楚歆。」她叫我。

我抬頭看她。

那一刻,我幾乎以為她會說什麼。

可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目光很深,卻很剋制。

「別太晚。」她說。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我站在原地,突然明白——

那個保溫杯、那個便當、那盞沒關的燈,

都是她在不跨線的情況下,

能做到的全部。

而我,正在逼她做到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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