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之後，學生會室只剩吉櫻一人，神情不悅地坐在原位，彷彿整個世界都與她格格不入。

「走吧，吉櫻同學！」羽弦熱情地招唿，「一起去吃點心吧！」

「少囉嗦！」吉櫻冷冷地回了一句，語氣裡透著明顯的不耐煩，連眼神都黯淡了幾分。

羽弦愣了一下，眼神充滿疑惑，「怎麼了嗎？我……有說錯什麼話嗎？」

「沒事。」吉櫻勉強擠出一抹淡笑，「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就好。」

「好吧……那我們先走囉，小紀盈、小聞薰～！」羽弦雖有些失落，仍笑著帶走了其他人。

只剩我們三人──我、向敏與吉櫻，氣氛瞬間沉靜下來。

「真是的……」向敏嘆了口氣，「有了記憶，怎麼還不好好珍惜現在的時光？妳還年輕，身體也沒問題，也沒有什麼現實壓力不是嗎？」

「……妳知道？」吉櫻驚愕地看著她。

「一看就知道好嗎。」向敏雙手環胸，語氣自然得像在聊日常，「妳的態度根本不像學生，而是成年人，還是那種經歷過不少事的那種。」

「那妳既然知道我還記得，卻還陪著這群人演學生會家家酒？存心氣我嗎？」吉櫻語氣一沉，眼神中帶著怒火，「以前的妳不是很嚴肅嗎？現在怎麼變得這麼……配合？」

「喂！」向敏忍不住開口，「吉櫻，注意你的語氣。她們只是因為沒有記憶，才像學生一樣開心生活，但這並不代表她們就是小孩子。」

「我們都是平輩，妳以這種高高在上的長輩態度看待別人，未免太不公平了。」

吉櫻冷哼一聲，幾乎帶著控訴地說：

「妳真的覺得這樣很好玩嗎？明知道一切都只是重來一遍的鬧劇……還這麼投入？這種人生重複第二次，根本糟透了！」

「是真的糟？還是妳自己把它活得糟？」向敏反問，眼神銳利起來，「多少人夢寐以求能重來一次，而妳卻選擇逃避與否定？這不是成熟，只是不肯面對自己的矛盾罷了。」

「現在又要對我說教了嗎？」吉櫻冷笑，「妳的人生就很光彩嗎？會淪落到這種地步的罪魁禍首，不就是妳眼前的那位──楊徽！」

「妳是不是搞錯什麼了？」向敏眉頭一皺，語氣不卑不亢，「我並不覺得我的人生不光彩。」

「哈？妳不是被那個垃圾給拋棄了嗎？」

「……楊徽並沒有拋棄我。」她語氣平靜卻帶著堅定，「是我選擇留在這裡的。因為我內心對昕雪學姐有所虧欠，而楊徽只是尊重了我的決定，沒有多說什麼，甚至為了我的任性偶爾會抽時間過來陪我。」

「呵……這樣啊……」吉櫻淡淡地一笑，笑容中卻充滿了酸澀與自嘲，「反正也與我無關。對你們來說，我就是個格格不入的異類罷了。飽受身心靈的掙扎，卻沒有人真的理解我。」

「以前的妳不是這樣的吧？」向敏輕聲問，「那時候的妳，不是還能開朗地笑，還會傻氣地享受生活嗎？」

「是啊……」吉櫻低聲應道，眼神空洞，「那時候的我還很天真，總覺得努力就有未來。但現在……我已經徹底絕望了。無論我怎麼做，都不會有人真正認同我，這個世界只會一次次把我推開。」

我靜靜聽著她的話，雖然還不完全明白她經歷了什麼，但我能感覺得到。她的痛，來自一個殘酷且不溫柔的世界。

「我知道妳考試時因為太過壓抑，常常沒法集中，連續好幾年都沒考上證照。」向敏語氣低沉，「好不容易考上了，本以為可以一展長才，卻因為前輩隱瞞潛規則，導致捲入法律糾紛……最後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

向敏說到這裡，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這一切竟然曾發生在她身上。

吉櫻看了我一眼，嘴角浮出一抹淡淡的苦笑：「呵……其實不只那樣。讓我徹底崩潰的，還有戀愛的事。你們應該早就知道吧，我的性向和常人不同……可這個社會根本不容許同性戀的存在。」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顫。

「我只是想像普通人一樣被尊重、被理解……但現實只給我謾罵、排斥、嘲笑……即使我再怎麼想成為一個正常的人，也只是活在他人的指責裡罷了……」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愣住，忍不住問。

向敏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藏著壓抑的怒意與無奈。

「吉櫻……曾經和一位顧客談起戀愛。那在他們行業是明文禁止的，尤其還是在她還是助理的時候。但她真的付出了感情，結果對方根本只是個騙子，不但不是真心，更不是同性戀。」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黯淡下來。

「對方玩弄完她就把她踢開，甚至還把她的私事散播出去，還鬧上法庭呢！業界也傳得沸沸揚揚，說她不守規矩、心術不正……她一夕之間被所有沙龍拒絕。」

我愣在原地，無法相信這種殘酷真的發生過。

「更糟的是……這事還傳到了網路上。」向敏的聲音開始顫抖，「不只是罵她是同性戀，還有人說她活該、說她噁心、不知死活……連她的家人都沒能站在她那邊，只剩下『你怎麼變成這樣』的責備。」

她說到這裡，語調低到快聽不見：「在那之後……她就……沒再出現過了，連通訊軟體也不再讀過，我就只能判斷恐怕已經……」

「總之，我現在就是嫉妒所有的歡笑，厭惡這眼前的一切！」吉櫻語氣帶刺，幾乎在咆哮，「尤其是你們這些假惺惺的大人，陪著一群青少年玩什麼學生會、演什麼青春校園……明明她們早該被社會狠狠修理一遍才對！」

向敏沒有反駁，反而毫不猶豫地上前抱住她，語氣低沉卻誠懇：

「對不起……那時候的我正忙著養孩子，根本沒有餘力照顧妳的世界……我真的錯過了太多。」

「這個世界已經不一樣了。」我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有力，「這裡的命運可以被人為改寫，那些過去的遺憾，現在還有機會彌補，不必永遠困在那場夢魘裡。」

「哼！說得真輕鬆……就你最幸福！」吉櫻咬牙冷哼。

「愛得越深，責任越重。」向敏低聲道，「當真正失去的那一刻來臨，就會明白！沒有誰是真正幸福的。所謂的幸福，也只不過是此刻的我們還擁抱過的日常而已。」

吉櫻轉向她，難以置信地問：「向敏，事到如今妳還要幫這傢伙說話？」

向敏回望她，語氣堅定卻不帶責備：「可是妳卻一直罵楊徽……他根本就不是讓妳跌入深淵的兇手啊！」

吉櫻一怔，原本準備再度咬牙反駁的話語卡在喉頭，卻說不出口，只能靜靜坐在原位。

「再說了，我敢肯定！只要楊徽早點知道妳的狀況，他一定會想盡辦法保護妳。」向敏語氣篤定，眼神不容質疑，「他就是這種人，總是寧可自己受苦、受累，也想當那些無力者心中的英雄。」

「紀盈學妹又何嘗不是呢？」向敏低聲說著，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感慨，「當我知道真相時，我真的很震驚……為了她，楊徽不惜以命相搏、踏上太空，只為讓世人明白那份來不及說出口的愛。」

她頓了頓，看向我，語氣更柔了些：「一份明知道無力挽回，卻依然選擇堅持到底的真愛……他就是這樣一個，無可救藥的濫好人啊。」

我不禁苦笑了幾聲，但老實說：她確實看透了我。

「真是受夠了！」吉櫻冷笑一聲，語氣中滿是自嘲，「轉世就轉世，為什麼偏偏只把記憶留給我？」

我已經能清晰感受到她心中的痛苦與絕望。那種撕裂般的沉淪，和師父當年所經歷的何其相似。

「正因為這份感情、這段記憶需要被救贖，所以才會被留下來！」我語氣堅定，幾乎是吶喊，「這就是這個世界的運轉邏輯！」

「救贖？」吉櫻像聽到了什麼笑話般低笑出聲，「我寧願封閉自己。所謂的救贖根本不存在，神明？那種東西從來不曾憐憫我半分！我甚至懷疑祂根本就不存在！」

「不……」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現在，就是憐憫開始的時候。」

「哈！」她反唇相譏，「都死過一次了才來憐憫？這種慈悲也太遲了吧！」

我沉聲回答：「但真正把妳逼到那一步的，不是上帝！而是人。」

我的拳頭緊握，眼神冷峻。

「那些打著正義名號，看似善意、實則縱容人性的『惡』，才是真正把普通人一點一滴墮入深淵的真正元兇。」

我頓了一下，語氣低沉卻堅定：

「我知道……因為我也曾經被逼到極端。我很清楚，那不是什麼神的審判，而是來自人性的冷酷…以及那些善於包裝的『惡』。」

是的！這種惡亦是修羅。

但『赤皇』所嚮往的，是另一種修羅，是那種願意承受痛苦、引導人類走向『柔宣』之路的修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