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回憶的碎片,逐一拾起
「楊徽!你帶我來男廁前幹嘛啊?」向敏抱胸站定,臉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無語地翻個白眼:「妳好歹搞清楚現在的世界走向行不行?不要什麼都靠我啦!」
「蛤?」她皺眉。
「昕雪啊──因為她之前痛扁妳,被罰去掃廁所了啦!」我一臉理所當然地說。
「……你能不能講話正常一點?什麼叫『痛扁我』,講得我好像被她打進醫院了一樣!」
我攤攤手,一臉惋惜地說:「欸~當時我還在思考要坐哪個觀眾席來看比較有臨場感咧~」
「……能交到你這種損友,真的是我莫大的榮幸呢!」
我立刻笑著回:「不客氣,誰叫我最懂妳~」
「我有說那是誇獎嗎?!」
「別聊了啦!再聊下去,昕雪都要把廁所擦到發光了!」我催促道。
隨後我和向敏一同走進男廁,看見昕雪正站在洗手檯旁,一臉不悅地低頭刷著什麼,那表情簡直比打雷還陰沉。
果然──她還在記仇。
向敏瞬間偃旗息鼓,低著頭,語氣難得柔和下來:「學姐……那天的事,真的很對不起……學妹來幫忙吧?」
她這麼一說,場面頓時安靜下來,空氣中好像都凝結了一層微妙的尷尬。
──很好,劇本還在軌道上。只要她們能順利和解,接下來的飛行季就不用煩惱了。
然而就在這時,昕雪慢慢轉過身,走到我身旁。
我整個人瞬間打了個冷顫。
雖然理智上知道現在的昕雪還沒進化到那個一言不合就揍人的「母老虎」狀態,
但……身體誠實地怕了。真的,太誠實了。
為了避免未來每天都被她揍到懷疑人生,我決定還是主動點比較保險。於是,我輕輕戳了戳她的手背。
昕雪皺了眉,轉頭冷冷地看著我,那眼神就像在說:
──你找死?
喔,好,好。現在這場景果然不適合講話……那還是等會兒吧。
既然昕雪現在鬧不得,那我只好──轉向那個比較好欺負的目標。
「哎哎哎~這邊還有髒汙呢!向・敏・會・長~」我語氣刻意拉長,笑得賊兮兮。
向敏瞬間掃來一記冷冷的眼刀,表情寫滿了:「你死定了。」
她嘴角抽了抽,咬牙切齒地低聲回道:「你給我記好了,等出了廁所……有你好看。」
我一臉無辜:「唉唷唉唷~別這樣嘛~我這是關心妳的勞動成果耶!」
她深吸一口氣,似笑非笑地回:「是嘛~等我打掃完,也順便『整理整理』你這張嘴好了。」
昕雪的模樣瞬間表現得有些尷尬,大概也再問:這是什麼狀況?
顯然,她現在的確沒有舊世界的記憶──
這樣……其實也挺可惜的吧?
不對,應該說……該慶幸才對。
畢竟如果記得過去那一套,我現在八成已經被她的小計搞得團團轉,成天被扯後腿還要裝作若無其事。
能看到這麼清純安靜版的昕雪,說不定才是天賜良機。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現在我主動一點、溫柔一點,她以後……會不會也變得,柔和一些呢?
●
就這樣,我們乖乖陪著向敏把全校廁所都掃完了。
等她最後一間也關上門時,天早就黑了。
昕雪站在昏黃的自動販賣機旁,看了她一眼,然後主動遞過一瓶冰飲料。
「辛苦了,學妹。」她語氣難得地溫和。
「哪裡!」向敏接過飲料,笑得還算真誠,「畢竟這是我自己開啟的故事嘛,自然該由我親手收尾。」
我嘴角一抽,眼神瞬間炸開火花──
這傢伙!不要現在套用我的口頭禪啦!這是明目張膽的抄襲啊!太過分了吧!!
昕雪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來:「呵呵呵……好久沒像這樣深夜長談了,妳變得幽默不少了嘛!向敏學妹。」
「向敏她本來就一直都很幽默,還滑稽得很。」我立刻補刀,一臉欠揍地看著向敏。
哼哼,誰叫這傢伙以前總是抓準時機在我背後插刀。今天這一記!一報還一報,剛剛好。
向敏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咬牙切齒地想反駁,但最後還是回過頭來,對昕雪微微低頭:
「這都是昕雪學姐教導得好……今天造成的困擾,真的很抱歉。」
她難得乖巧得像只貓。
昕雪則是淡淡一笑,眼神微挑地看向我:「不過說起來,楊徽你居然會出現在向敏學妹身邊,倒是挺讓人意外的。」
我攤了攤手,語氣懶洋洋地說:「唉,一段剪不斷、理還亂的孽緣啊……」
「你這傢伙──!!」向敏氣得跳了起來,「什麼叫孽緣?到底是誰在忍誰啊!講得好像我在糾纏你似的!」
「欸欸欸,冷靜點,我又沒說是你糾纏我,也沒說不是嘛~」我一臉無辜地裝傻。
昕雪看著我們一來一往的鬥嘴,忍不住笑出聲來:「看樣子,你們倒是挺合拍的呢。」
「昕雪學姐!妳可得管好他啊!」向敏指著我,語氣那叫一個咬牙切齒,「現在的楊徽簡直皮到不行,跟發情期的狼人一樣──根本不受控啦!」
我聽得額頭三條線垂下來,嘴角抽搐地望向昕雪,內心狂吼:拜託不要被她帶壞啊昕雪!
昕雪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溫柔裡透著威壓,讓我當場感覺背嵴一涼。
「楊徽──別欺負人了,好嗎?」她語氣不重,卻意外地有分量。
唿……還好還好,現在的昕雪還是講理的,沒有直接捲起袖子朝臉揍來。感謝上蒼,暫時逃過一劫。
當然,我很清楚現在的昕雪內心也在掙扎。
她不是不在意,也不是不想靠近這段關係──只是她的性格註定讓她難以主動邁出那一步。她需要一個正當的理由,一個可以讓她放下矜持、理直氣壯地走進我生活的藉口。
這一點我再熟悉不過了,因為──這些事,我曾經都經歷過。
我輕輕吐了口氣,轉頭望向向敏。
「向敏,妳先退開一下。我想跟昕雪單獨聊聊,有些事……該說了。」
「欸、啊?喔……」向敏愣了一下,眼神在我和昕雪之間掃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麼,然後默默點頭,「好吧,那你們慢慢聊,我去買點飲料。」
她識相地退開,沒再多問。
我轉過頭,看著昕雪那張有些緊繃又佯裝冷靜的臉──
……是時候,幫她給自己一個「合理的理由」了。
「……什麼事這麼鄭重?」昕雪看著我,語氣微皺,顯然沒預料到我會這麼嚴肅地開口。
我吞了口口水,臉頰微微發燙,像是終於鼓起勇氣地說出來:「希望……能跟妳更進一步……」
昕雪愣了一下,眉頭更深地皺起來:「蛤?什麼意思?」
我不敢看她,轉開視線,小聲補了一句:「就是……交往的意思。」
空氣突然靜了三秒。
「楊徽!」昕雪語氣一沉,「你該不會以為我不知道──你現在和聞薰、紀盈兩位學妹的關係正在火熱中吧?」
我嘴角抽了幾下,乾笑:「呃……這個嘛……」
「你啊!一次見面,就能瞬間認了兩個乾妹妹,還每個都親暱得不得了。真有你的耶,楊徽。」她語氣酸得幾乎能滴出檸檬汁,眼神裡的警戒與失望交織。
我張了張嘴,卻無言以對。
「而且──」她語調一轉,冷冷問道:「你最近真的變得很奇怪。以前的你,還比較木訥,被動得像根木頭。現在怎麼了?突然油嘴滑舌、主動又從容,像是老手一樣。這根本不像你。」
我心口微微一痛,喃喃道:「因為……我經歷了太多……」
「少找藉口啦!」昕雪直接打斷我,語氣像刀子一樣俐落,「經歷太多?你還比我小一歲耶!你是打算裝老靈魂來矇混我嗎?」
我垂下頭,像個被拆穿的孩子,輕聲道:「……是我唐突了。對不起,昕雪。我不該提出這麼奇怪的請求。」
昕雪看著我,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情緒──有懷疑、有氣憤,還有一點,誰都不願承認的──動搖。
但她最終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撇過頭不再看我。
「走吧……天也快黑了。」
我垂著頭,明明是早有覺悟,但此刻心中還是泛著說不清的失落與痛楚。
有些東西,想解釋卻不能說明;有些人,想靠近卻又被時空阻隔。
「楊徽……」昕雪看了我一眼,語氣終於鬆動了一些,「好啦……你到底有什麼事隱瞞著,現在可以說了吧?」
我抬起頭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不安,像個迷路的小孩:
「妳……妳會相信我接下來說的話嗎?」
昕雪皺了下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靜地說了句:「你說吧。什麼事?」
我深吸一口氣,彷彿每一個字都沉重如山:
「……其實,我不是這個世界的楊徽。」
昕雪微微一怔。
我接著說道,語氣裡帶著從記憶深處浮出的蒼涼與嘲諷:
「對我而言,現在所發生的這一切……都只是某段過往的回憶罷了。」
昕雪眨了眨眼,露出一抹幾乎是想嘲笑的神情:「呵……你覺得我會信嗎?你當自己是什麼,穿越者嗎?」
「不。」我看著她,語氣比以往更沉穩,也更溫柔,「但我知道妳的掙扎……我知道妳一直在忍,總是在微笑背後隱藏自己真實的情緒。這份壓力,在接下來的寒假結束前……會徹底爆發。」
「……妳需要的是能夠接近彼此的理由,這樣妳才有辦法趁機管教我。」
這句話像是一把利刃,瞬間刺中了她內心那道多年來從未被人碰觸的裂縫。
她整個人像被雷打中般地愣在原地,表情一點一點崩解。
「你……怎麼會……」她聲音有些顫,眼神裡寫滿了驚疑與不安,「你怎麼會知道這些?我可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
我輕輕一笑,那是隻有知曉一切才有的心痛與溫柔:
「因為我經歷過一次了。妳的痛苦、妳的壓抑、妳的崩潰,我……全都見識過,包含我們最後還差點變回陌生人。」
昕雪咬緊了下唇,語氣變得微微顫抖:「你……你就這麼輕易看透我了?就這樣……什麼都知道了?」
我點點頭,語氣平靜卻堅定:
「瞭如指掌。」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嘴角勉強扯起一點笑意:「真讓人不悅……」
「為什麼?」
「因為……這樣我就沒辦法假裝自己沒事了。」
昕雪沉默了一會兒,眼神微微閃爍,終於輕聲開口:
「那邊的我……過得好嗎?」
我頓了頓,隨後露出一抹無奈的笑容:「成天想方設法勒索我討布丁吃。」
「……蛤?」她愣了一下,抬起頭,像是沒聽懂。
「真的。」我笑得有點無奈,「各種荒唐的理由都能拿出來──什麼今天心情不好、夢見被布丁砸醒……」我一邊數著,一邊搖頭,「但每次……都能成功。」
昕雪聽到這裡,先是愣了幾秒,然後輕輕地笑了。
「呵呵呵……」她低頭笑著,聲音很輕,像是終於找回某段遺失很久的自己,「好像……也不賴呢。」
她看起來仍然有些傲氣,但眼角卻已經染上了柔和,那笑容不像過去咬牙逞強的嘴角上揚,而是如釋重負的一抹放鬆──
屬於那個,還未封閉內心的昕雪。
昕雪忽然偏頭看著我,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幾分刻意探問:
「那麼……未來的我,和你是什麼關係呢?」
我頓時有點語塞,眼神閃躲,最後還是撇過頭,小聲嘀咕道:
「……正宮夫人。」
「咦~?」昕雪忽然笑出聲來,眼神中閃爍著捉弄的意味,「怪不得你剛剛說話這麼拘謹,原來是在怕我呀~楊~徽~?」
我不敢回頭,只能小聲苦笑:「每天不是扁我,就是在扁我的路上……」
但這句話當然只敢藏在喉嚨裡,絕不能讓她聽見──否則那個未來的暴力迴圈,可能會直接提前發動。
「那其他人呢?」昕雪終於問出了那個她一直想知道的問題。
我輕輕吸了口氣,語氣不自覺地沉了下來:
「紀盈的話……在那個世界裡,今年年末就離開了。她的命數走得太早,不過──這個世界沒有那個宿命。」
昕雪聞言一怔,沒說話。
我接著道:「而聞薰……後來成了我的第二夫人,但也因病過世了。不過同樣地,在這裡,她也不再揹負那個結局。」
昕雪眉頭微蹙,像是想說什麼,卻又沉默了片刻。
「那……聞若呢?」她終於問道。
我輕笑了一聲,語氣有些調侃:「晚年嘛,就跟我們一起住,一起混飯吃──曾經的華邦女皇,變成每天搶布丁吃的前女皇了。」
「哈?女皇?就憑她那中二病外加死傲嬌個性?」昕雪當場翻了個白眼,語氣毫不掩飾地嫌棄,「你那邊的華邦……該不會真的沒救了吧?」
我笑了笑,語氣帶點滄桑:
「還好有我輔佐她吧。不過……那一切的開始,都是一連串的悲劇與犧牲,才把我一步步推上了那個位置。」
我抬頭望向遠方,聲音低了下來:
「最終,我成了『赤皇』,也成了修羅。不得不為了那個國家、為了她們,為了那些無法再回頭的選擇……拼到最後。」
「那段歲月……在我們那個世界,被稱作『青赤二帝』共同輔政的黃金年代。」我緩緩開口,語氣中透著一絲懷念,「後來,也由我的孩子──完美調整者楊勳──接手,繼續守護那份和平。」
昕雪聽到這裡,眼神閃爍了幾下,隨後撇過頭去,語氣複雜地說:
「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你說的話。」
我沒有反駁,只是微微一笑,眼神落在不遠處的天空。
「很正常,妳會這樣想,我也一點都不意外。」我輕聲道,「因為……連我自己,有時候都會懷疑。」
「從我來到這個世界那一刻起,我就不斷問自己:這是真的嗎?紀盈還活著、聞薰還活著……然後我們又一起回到了這所學校,這個最不需要政治、權謀與犧牲的地方──」
我停頓了一下,語氣更加柔和:
「對我來說……這也許不是重來,而是某種程度上的──解脫吧。從赤皇的身份中解脫出來,重新再活一次。」
昕雪默默聽著,神情漸漸柔和下來,眼神卻彷彿還在思考很多事。
「所以你找我告白,是想拼回那段早就碎裂的記憶嗎?」昕雪抱臂,語氣淡淡地問著,卻掩不住話語中微妙的試探與情緒波動。
我笑了笑,沒有否認:
「是啊。說到底……如果現在就這樣把大家拋下,還是覺得哪裡說不過去。」
昕雪盯著我看了一會兒,隨後嘴角緩緩翹起,語氣帶著熟悉的傲嬌與一絲挑釁:
「那你就得加把勁囉!本小姐可沒這麼好追,或許……等你把該補上的都補回來,人家才會考慮考慮,要不要再回到你這個魔爪裡~」
我立刻站得筆直,一臉認真點頭:「當然!我會加倍努力,保證讓妳心甘情願地再次被我『拐走』!」
她哼了一聲,別開臉去,但那耳尖微微泛紅,早已出賣了她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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