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生者的笑容
我加快腳步進入訓練場,來到曾經讓我感到窒息的真空艙前。
如今再度站在這裡,那份壓力不再是畏懼,而是一種奇妙的懷念。
「楊徽少尉,該你了。」
「是。」我平靜應答。
穿上太空緊身衣,咬住隨身高壓空氣瓶,我邁步走入艙內。
厚重的玻璃緩緩落下,下一秒,冰冷無情的拉力便如潮水般撕扯而來,但這也只不過是人類所模擬出來『宇宙的惡意』。
也正因為這份惡意,人類仍願意在其中尋找善意,才顯得如此難能可貴。
而「赤皇」存在的目的,正是燃盡自身,也要守住這僅存的善良。哪怕我離天使仍遙不可及,我也從不介意。
超越者本就不是聖人,只不過是一座橋。
我從未認為自己多正義,小時候所崇拜的「正義英雄」與現在的我背道而馳。
那些故事太理想,忘了世界大部分時間是由惡意所構築。
因此他們能純粹地保持善良,而我必須將自己染黑,才能讓真正想做善良的人走得更遠。
眼壓迅速下降,視線開始模煳,耳邊嗡鳴不斷。
不適感從四面八方襲來……
這或許正是宇宙的真貌:它從未為生命而設,只允許生命以「象徵」踏足其領域。
人類探索,源於好奇;而在宇宙眼裡,那或許是一種傲慢。
然而,也正是這份傲慢,才足以把人類的溫度傳遞出去。
在那溫度的另一端,便是愛。
我,又何嘗不是如此?
在月兔一號上,我把紀盈的手帕,與象徵航天的史努比,送往寒芒空間站。
不是儀式,而是希望這份愛的信念能與宇宙抱恆守一。
或許正因如此,無垠的宇宙與大地,才願意饒恕我的無知,在劇烈的熱障下讓我接收到了來自彼岸的祝福,最終成功化險為夷。
我不是英雄,只不過是被大自然饒恕的倖存者而已。
如今,我即將再次踏上太空。
我深知大自然的強大、深知未知的可怖。
但即便如此,我仍必須前往。
因為那份愛,必須再一次被送上星空,持之以恆、恆久不輟。
既不是儀式,也不是任務,只是我心中最純粹的一句信念:這絕對不是毫無意義的。
真空艙的壓力逐漸解除,玻璃門在機械聲中緩緩抬起。
冰冷的世界消散,一股熟悉的暖流迎面撲來。
「啪啪啪……」掌聲像海浪一樣包圍了我。
沒有喧鬧,卻帶著真切的敬意。
教官走上前,難得露出柔和的笑容。
「表現不錯,楊徽少尉。」
我輕輕點頭,心裡像是有什麼被悄然點亮。
是的。
愛,才是赤皇唯一的信念。
而我所必須達成的精神,也與「月兔」一樣:持之以恆,直到生命的盡頭。
●
休息時間……
我迫不及待開啟通話:「紀盈妹妹唷!」
螢幕剛亮起,她那張熟悉又得意的笑臉立刻出現。
「啊啦啊啦!看楊徽哥哥心情很好嘛~是不是又成功攻略了某位可憐的女孩呀?」紀盈立刻開場就毒舌,明明語氣像在笑,眼裡卻亮到不可思議。
「哪有啦!只是特別想妳而已,尤其……月兔計畫這段時間。」我忍不住嘿嘿笑。
「啊啦啊啦!人家看到了喔~楊徽哥哥一定在腦內把人家 YY 了無數次對吧?真不愧是超級變態的楊徽哥哥~」
她笑得像在撒鹽,但熟悉的人都知道,那是她害羞的偽裝。
我只是輕鬆看著她。
能看到她活著、笑著、如此囂張,就算她把我說成變態,我也甘之如飴。
因為這曾經,是我最深的遺憾。
而現在……成了日常。
「紀盈妹妹~哥哥突然想把妳的手帕,再送上太空站一次呢!」我半開玩笑。
她露出一種「被戳到核心」的表情,嘴角卻立刻勾起來。
「啊啦啊啦!真是過分~人家可是活得好好的喔!現在,手帕可不是第二生命了呢!」她明明被我噴得臉紅,卻又裝作不在意。
「對了!說到這個!今天人家有跟楊徽哥哥約會喔!在遊樂園~」她突然神秘地說。
「蛤?我人在這裡怎麼約到!?」
紀盈立刻拿起一個相框,上面是我的照片。她把它抱在胸前,還故意在鏡頭前晃。
「人家這樣抱著去喔~像不像真的楊徽哥哥陪著?」
我扶額:「……妳這樣抱著,我感覺自己好像葛屁了,被你帶去追悼。」
「嘿嘿嘿!」她那經典的壞笑又出現了,「還不是楊徽哥哥教壞的~」
「少來。妳本來就壞得透頂了。」
我們互相鬥嘴,像是把所有的遺憾都倒過來玩一遍似的。
活著的紀盈,是如此鮮活。
而我也終於能用笑容去回應她,而不是壓抑與痛。
「好想等到飛行季啊!」我兩手互相摩擦,整個人像是等不及要衝出去滑跑,「手都癢了。」
紀盈立刻皺眉:「啊啦啊啦!可不準楊徽哥哥搓人家湯圓!再搓就跟你切八段!」
我笑得心情飛起來:「沒關係!紀盈妹妹就算切十段,我也要搓!」
「去找小云或聞薰啦!別找人家。」她嘴上嫌棄,但語氣明顯在裝,連眉毛都故意挑高。
「哎呀~這不是搓妳才有意思嘛!」我不懷好意地湊近螢幕,「尤其妳那個『紀盈式生無可戀』表情,全宇宙只有妳能做得那麼經典。」
她臉微紅,但照樣嘴硬。
「楊徽哥哥果然壞蛋!人家露那種表情是真的很討厭,結果你卻偏偏最喜歡……哪有哥哥這樣的啦!」
「這不就是妳的楊徽哥哥呀~嘿嘿。」
紀盈立刻翻白眼:「哼!搓了可是要收費喔!」
「成交成交!」我拍桌,「我花大錢把整個紀盈妹妹買下來好了,想想都超划算。」
「啊啦啊啦啊啦!」她頓時炸開那種專屬於紀盈的尖叫,手忙腳亂地揮起來,「真是變態哥哥!買下人家是想幹嘛啦!真是的、真是的!」但她明明笑到眼睛像要彎出兩道月牙。
那笑裡……有一點害羞、有一點開心,也有一點「上一世從沒能擁有的東西」。
「真難過!至少給哥哥我有個動力嘛!之後可是要當『月兔』駕駛著紀盈號上太空呢!」我故意捏著嗓子說得超噁心。
紀盈的臉瞬間垮掉,白眼大得像在翻枕頭:「分明是勇者號啦!當人家不知道是不是!」
「本來就是我取的名字,想怎麼改就怎麼改~紀盈妹妹號。」我笑得欠揍。
她立刻抖了一下,緊接著爆炸:「拜託誰快把楊徽哥哥抓去精神病院啦!噁心死啦!全身都起雞皮疙瘩啦!」
說完她真的把鏡頭對著自己的手臂勐拍,上面一顆一顆的雞皮疙瘩超明顯。
「嘿嘿!紀盈妹妹的纖纖玉手。」我故意語氣柔到能把人噁死。
「噁噁噁噁噁!!不行!」她直接忍無可忍,吐著舌頭、皺著鼻子,像被強迫餵了超酸梅一樣,「人家先掛了!哩!!!」
『滴──』通話直接被秒切。
我忍不住笑到不行。果然,紀盈還是紀盈,依然這麼毒舌且可愛。
不久後,昕雪就打電話過來了,八成是準備興師問罪。
「聽說某人挺不錯嘛,騷擾乾妹妹。」她的語氣氣到發笑,像是在戳我又像在吃醋。
「這不是跟紀盈妹妹玩嘛!妳不也要陪我玩?」我故意笑得很壞。
「才不要!」她立刻反射性拒絕,「跟你玩又會被戲弄。你這傢伙就是這樣,不調戲女孩子就不會活是不是?」
「嘿嘿~不然多無聊?」我愉快得像犯罪成功的狐狸。
「不好意思喔!我就是這麼無聊的女人呀!」她冷冷丟來一句。
「哎呀~這反擊高明喔,昕雪。」我笑得更過分。
「哼。」她悶悶地哼了一聲,接著話鋒一轉:「不過你和聞若最近還真幹了不少事對吧?」
「呵,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喔。」我收起輕挑,換成淡淡的神情。
「少來。」她立刻聽出來,「星緒奈事件越演越烈,幕後黑手八成就是你。」
「那是聞若搞的啦。」我苦笑,「我一直在訓練基地哪來的時間操控輿論?」
她語氣突然變得無奈又無法反駁,「你就算不出戶,也都能直接改變一切了。」
「妳未免也太會腦補了吧。」我無奈苦笑道,「我頂多牽個線,充其量不過是那座『橋樑』罷了。」
昕雪沉默了一秒後,輕嘆:「好啦!我懂……那現在輿論都在喊希望小云回來,你下一步又打算怎麼處理?」
「她現在已經是聞若的人了。」我語氣忽然沉下來,認真得不像剛才那個愛調戲的我,「簽約也簽了,路也是她自己選的,不可能說回就回。」
我停頓片刻,「何況……這本來就是那些背叛她的人該承擔的後果,也怨不得誰。」語氣平靜,卻比憤怒更冷。
「可是小云會想家啊……」昕雪突然輕聲說,像是真的替小云擔心。
「小云本來就是華邦人。」我淡淡回應,「她只是回到自己的故土而已。」
這句話讓她愣了一下。
「……咦?聽起來,你果然又隱瞞了事情呢!」她語氣有點不滿,也有點吃味。
「我不是現在就在說了嗎……」我無奈笑了笑,但隨後語氣重新變得正經,「我們不會囚禁她。回中聯,肯定是會回去的。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得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昕雪安靜了一瞬,像消化著這句話的重量。
「唉……」她嘆口氣,語氣有點像抱怨、又像撒嬌,「遇上你這種城府極深的男人……真的是我這輩子最大的不幸。」
「別這樣嘛~」我笑著回她,「這叫心思縝密,不然女孩子怎麼會喜歡我?」
「齁齁齁~」她立刻抓到漏洞,得意得不得了:「這句話,史上最花心!抓到了喔~楊徽~」
「行行行!」我忍不住笑出來,「好啦,之後再賠償嘛!時間已經差不多了,我先走了。掰啦,昕雪。」
「掰囉……楊徽。」
她的最後一句,意外地柔。像是放心了一點、又像是還在偷偷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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