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唿叫寒芒空間站，這裡是月兔一號。請回答。」

夜空中的星辰清晰得不可思議，少了陽光的光害干擾，彷彿伸手就能觸碰。

過去的我總以為自由是無邊無際的，只要拼命逃離，就能擺脫束縛。

但無論是引力，還是命運從沒有真正離開過。

「……月兔一號，寒芒空間站收到。已啟動失重模式，隨時可進行對接。」

【赤皇陛下，本次升空的整體資料已分析完畢，已為您製作圖表。】阿法隨後又再次發聲。

頭盔HUD瞬間亮起，一條條曲線浮現眼前：速度、G值、正常與真實速度差、座標偏移與AI修正係數……全部清晰呈現。

【目前陛下對天御力場的掌控尚未達到最佳水平。建議未來在『神翼赤皇號』持續鍛鍊。赤皇號搭載的天御力場 I 型，其自由度遠超過此刻的天御力場 Beta 系統。】

「嗯……確實有點難駕馭。每次偏航都是你幫忙拉回來。」

【本AI責無旁貸。神翼青鳥號目前電量剩餘 30%。】

「欸？天御力場比光翼太陽風還省電？」

【非也。天御力場的耗能約為光翼太陽風系統的 150%。陛下之所以誤判，是因為神翼青鳥號搭載『自然原核動力』，與原本青鳥號的普通能源完全不同。】

我一愣，整個人都僵住：「耗電量這麼誇張？」

【不僅如此。本AI亦藉助陛下的腦算力進行輔助運算。若無您的神經負載支援，以現今任何硬體皆無法提供足以執行天御力場的即時算力。RAM 完全不夠用。】

「難怪腦袋剛剛差點燒掉……」我揉了揉太陽穴，覺得整顆腦彷彿都還在微微冒煙。

【正因如此，白笙小姐已著手規劃對『天御力場』的全面改進，目標是大幅減輕算力負荷。】

「所以我剛剛算是當白老鼠？差點把自己腦子都烤熟了耶！」我苦笑。

【但請放心。『天御力場 II 型』雖大幅降低運算需求，但自由度也將被犧牲，無法與 I 型相提並論。當然，II型目前仍處於圖紙階段。】

「也就是說，I 型已經差不多成熟了？」

【正是如此。依我收到的訊息，I 型的最終測試幾乎完成。白笙小姐在調教神翼青鳥號的同時，也表示準備著手進行『神翼赤皇號』第二階段的改造。】

【屆時，本AI將持續作為輔助模組，直到赤皇陛下完全掌握天御力場。屆時這將是戰場上最可怕的大殺器。】

「嘿……聽起來你就像是我騎腳踏車時旁邊裝的輔助輪一樣。」

【赤皇陛下此比喻恰如其分。確實非常貼切。】AI 的語氣冷靜，但我彷彿能聽出一股微妙的自豪感。

「好吧！倒是挺期待的。」

●

熟悉的輪胎型空間站映入眼簾。此時它已切換成失重模式，巨大的培林環靜止不動，安靜地等待與神翼青鳥號的對接。

「──對接完成！」

艙門一解鎖，三到五位宇航員便從空間站內飄出，熟練地迎向我。

「辛苦了！月兔一號！」

無論官階高低，他們都對我以極其正式的敬禮。那不是禮節，而是一種對冒著生命危險升空者的尊敬。

「請先入內休息！」

一抹熟悉的女聲響起，我聽得出來卻一時想不起名字。但……只要看到臉，記憶應該會浮現。

「不，我想先確認青鳥號的狀況。」我微笑回應。

「瞭解！跟我來吧。」

接下來的檢查，究竟是半小時還是一小時，我已分不太清。失重環境讓時間變得異常飄忽。

直到那位領隊長官飄過來向我報告：

「楊徽少尉──不，月兔一號！初步檢查下來，青鳥號的結構完整，幾乎無任何外傷。但韌性與材質疲勞度仍需進一步檢測。」

「收到！既然如此，就照你們的專業處理。但在此之前……我想拿些個人物品。」

「月兔一號！請自便。」

我飄向神翼青鳥號專屬儲物箱，取出鑰匙開啟。抱起那個真空包裝後，小小的身影映入眼簾──娃娃。

所有人看見也絲毫不意外，這正是太空人之間的傳統吉祥物。

「倪茵上尉，把月兔英雄帶去休息區吧。」

「遵命！梨恩中校──楊徽少尉，請跟我來！」

──倪茵。

對，她確實叫這名字。只是對我而言已隔很久，對她而言卻是第一次見到我本尊。

我們一同進入增壓艙。外門關上，紅燈亮起，氣壓緩緩填起，直到安全壓力達標，我才能卸下太空緊身衣與頭盔。

「唿──！」倪茵上尉笑著伸手向我，「歡迎來到寒芒空間站！」

她握得很豪爽，甚至有點像是在招唿老朋友。

「來吧，大英雄君。」她揮揮手，帶我飄入內艙。

失重狀態下身體仍有些微不適，但比起第一次上太空時的暈眩與焦躁，現在的我已顯得輕鬆許多。

倪茵邊飄、邊介紹：

「在這裡生活其實超級不方便，不是每個人都能待得住──必須透過精神壓力鑑定。太空中最大問題不是裝置，而是心理。只要你原本有任何心理陰影，到這裡都會被無限放大。所以我們每個月都得做兩次心理檢查與精神鑑定！」

她說得既自然又專業，顯然已向無數訪客說過這段話。

「對了！楊徽少尉，你是打算在這裡待七天？」她轉過頭問道。

「神翼青鳥號的充電約三天就會完成……但難得上太空，當然不可能只待三天。我有跟地面申請延期，於是他們已批准了待在這裡七天。」

倪茵先是一愣，隨即放聲大笑。

「哈哈哈！少尉真有意思！三天太空體驗？那也太浪費了！一上來就該住滿一個禮拜嘛！」

「是呀！就是想享受這裡的不便，才會在未來成為更難能可貴的經驗呢！」我回應。

「嗚哇！這句話好深！果然跟我想的一樣，楊徽少尉真是很有趣的人。」

語氣是打趣，但她眼裡是真心的尊敬。

隨後，我與倪茵邊聊邊在走廊中緩緩飄行。

「你看到的這些玻璃，全都是經過特殊塗層處理的。」倪茵邊指邊講，語速依然飛快，「它們能有效阻擋絕大部分紫外線。要不然啊……在外面待個幾天，我們細胞早就開始病變了。輻射真的是太空人的大敵。」

她聳聳肩，語氣帶點無奈的幽默。

「所以回到地面後，我們有時候還得花錢去做全身健檢。也算是預防可能的職業傷害啦！」

我聽著她滔滔不絕地講述，突然覺得……好像沒有停下來的開關。

「像之前迎接登月英雄回來時，他們說月球上的粉塵可不是一般的粉塵，那可是金屬粉末，還含有微量輻射，又尖又硬的。走在上面都怕被刮破，就連細胞病變的風險都提高一大截呢！」

她講到眉飛色舞，我則默默感嘆：這人真的很能說。

「好啦！到了！」倪茵突然停下，笑容一亮，「這裡就是你的休息室，不對，應該叫『月兔室』！」

她語氣像是在揭曉什麼神秘景點。

「你手上的史努比娃娃，就是要放在這裡收藏。以後所有上來的太空人肯定會搶著來打卡、合影，畢竟這裡是月兔英雄們的『足跡』嘛。」

「喔，這麼說來，那我可得搶先一步打卡囉。」我立刻配合打趣。

倪茵被逗得哈哈大笑。

「果然很會講話！總之，有需要隨時叫我。空間站人雖然不多，但大家感情都像家人一樣……我非常喜歡這樣的職場環境，只是偶爾真的會很想『家』啦。」她笑著說，語氣裡卻有點淡淡的鄉愁。

她正準備轉身時，又突然「啊！」了一聲，像是想起什麼。

她取下自己左手上的太空錶遞給我。

「差點忘了，這個給你。在太空裡沒太陽，不可能靠陽光判斷時間，所以我們都用這種太空錶。」她眨眨眼，「別看它像普通手錶，其實裡面可是原子鐘喔！超精準的～」

「然後這裡還有個按鈕──猜猜做什麼用？」

「緊急求救？」

「答對了！真聰明！」倪茵開心地拍了兩下手，「如果你不幸在太空迷航，要狠狠按下它。空間站全員會立刻啟動緊急救援模式。但……可千萬不要亂按喔！別搞得跟『狼來了』一樣的慘劇。」

「放心，我還沒無聊到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很好，乖孩子～」倪茵笑得像在誇獎小孩。

隨後，她輕飄飄地轉身離去，而我則推開艙門，進入了屬於我的『月兔室』。

拆開包裝後，空間站的大氣立刻灌入真空袋，史努比瞬間像被吹氣一樣「啵」地膨脹起來。

他手裡握著兩根小旗子，穿著月兔計畫的 T-shirt，臉上掛著誇張開心的大笑容。

左右兩面小旗上印著醒目的字樣：

『楊徽』

『月兔一號』

我忍不住笑了，舉起手機和它來一張太空自拍。

挑了張最滿意的，立刻傳給紀盈。

「紀盈妹妹唷～我又回來啦！」訊息秒回。

「楊徽哥哥一如既往地笑得很 YD 喔。」熟悉的毒舌，一如既往。

讓我意外的是……空間站的網路竟然出奇地順。

大概是周遭一堆星鏈衛星的關係，用起來就跟平時差不多。

也對！要是太空站沒有網路，大概才是真正會逼瘋人的事，心理與精神上更容易出問題。

「嘿嘿嘿～開心嘛！第一個可是找妳呢！」我繼續打字傳訊息調戲紀盈。

「一點都不會……」

冰冷的文字背後，我完全能想像她現在的表情，嘴硬、心裡偷笑、得意到不行，甚至可能已經跑去跟聞薰炫耀：

「楊徽哥哥第一個可是傳給人家耶！聞薰沒有喔！」

是啊……

在前個世界裡，她只有以靈魂的形式，才能跟著我一起上太空。

而如今，她雖然不能來，但我仍然想第一時間把這畫面給她看。

「太難過囉！那時候妳不是也曾說過『人家最愛的楊徽哥哥』嗎？」我繼續打字回覆道。

話剛送出，手機立刻震動。

紀盈肯定是又羞又氣地打來。

「喂？」我姑且先出聲。

「這……這絕對是天大的誤會！！」紀盈又氣又羞道。

她語氣快炸裂了，下一秒立刻結束通話。

我忍不住大笑出聲。

紀盈妹妹……果然還是特別可愛。

而且她還活著。

這份真實得能觸碰到的存在感……真的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