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季即將展開，而我這個曾經的主角，這回則退居幕後了。

畢竟這種事情，交給向敏就夠了──她可是帶著一週目的記憶，自然知道該怎麼處理得妥妥當當。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楊徽哥哥～！」

我轉頭，只見聞薰正對我揮著手，笑得像朵花似的。而聞若則緊緊牽著她的手，看那副模樣，明顯是知道只要一鬆開，聞薰肯定立刻飛奔過來。

聞薰手裡還拿著一支大大的棉花糖，看起來是剛逛完商店街。

雖說是飛行季，但校區廣場一如往年，依舊熱鬧非凡，攤販一個接一個，幾乎變成了另類嘉年華。

「聞薰是第一次參加飛行季吧？」我問道。

「是的～！」她點點頭，眼裡閃著光，「昨晚還興奮得差點沒睡著呢！」

我忍不住笑出聲，「呵呵～還真像個小孩子呢。」

「嘿嘿～」她眨了眨眼，沒有絲毫否認的意思。

聞薰向來都喜歡扮演妹妹的角色。對她來說，被說「像小孩子」反而是一種誇獎。也正因為這份心態，她總是特別喜歡──被自己喜歡的年長者摸頭。

聞若的臉色，那叫一個難看。尤其是看到我和聞薰互動得這麼親密，整個人明顯有點坐不住。

「臭狗奴才！你還真大膽啊，當著本公主的面跟聞薰談情說愛，是嫌命太長嗎？小心本公主閹了你。」

「是是是～道歉姬大人～」我一臉欠揍地笑著。

雖然不能再用從前那個親暱又嘲諷的稱唿「母雞女皇」，不過「道歉姬」這個退而求其次的版本，也勉強能撫慰我這顆調戲過頭的心。

「你……你真的很會亂取名字耶！」聞若氣得跺腳，偏偏又拿我沒轍。

「哼哼，這不是挺符合妳設定的嗎？」我攤手無辜道，「反正妳當年在華邦也沒少惹事、少道歉吧？那群侍女每天看妳就跟打仗一樣，尤其妳還差點炸了皇宮的廚房。」

「你、你、你──死狗奴才！！你怎麼知道的？！」聞若瞬間氣到臉紅脖子粗，羞惱交加，「是不是古妃偷說的！？」

「不是喔～」我笑得更加得意，「這些啊，都是我查閱先皇日記時發現的。那密密麻麻的黑歷史……簡直可以出版成《聞若公主的荒唐日記》全集了。」

聞薰在一旁聽得咯咯直笑，連棉花糖都差點掉了下來。

她當然知道我能說出這些，全是因為我在一週目時為了讓姊妹和解，不眠不休地翻遍了所有資料。

即使如今早已和解，我還是常常會去挖掘那段過去，因為那是她們的故事，也是她們成長的痕跡。

「你又沒去過華邦……怎麼可能知道這些事！」聞若不死心地反駁。

我一挑眉，笑容更壞了：「雖然人沒去過，不過我知道麒麟宮地底有先皇密室，不只一間喔～還有那些藏得深不見底的皇室秘洞，尤其妳──」

我語氣一頓，故意壓低聲音：「還會偷偷在密室裡看些……奇怪的資料對吧？」

聞若臉色瞬間爆炸，整張臉像熟透的番茄，雙手勐地摀住臉。

「為、為什麼你連這種事都知道啊啊啊啊──！！」

我笑得趴在圍欄上直不起腰，聞薰則是一臉「太精彩了」的看戲模式。

「那個……楊徽哥哥，欺負姐姐大人還是稍微──適可而止喔。」聞薰溫柔地拉住我的衣袖，語氣像是在勸導小孩般柔軟。

我笑了笑，聳聳肩道：「既然聞薰這麼說了，那就放妳一馬吧！」

聞若含著眼淚瞪著我，聲音顫抖得像被揭穿了秘密的孩子。

「不可能……不可能……為什麼你什麼都知道……太奇怪了……」

我對聞薰眨了眨眼，「飛行季要好好享受喔！」

「楊徽哥哥也是呢！」聞薰笑了笑，接著想起什麼似的補充，「去年飛行季，姐姐大人說是三校合辦對吧？」

「喔對耶！」我回過神來，懷念地一笑，「說真的，去年的熱鬧程度現在根本比不上。尤其是聞若、古嬪、古妃一登場，現場整個都驚呆了！」

「哼，狗奴才居然還記得啊。」聞若別開頭，語氣裡帶著點驕傲和掩飾不了的羞意。

「當然記得啊，尤其是妳那副去年囂張到不行的模樣，現在呢？整天抬不起頭，超有趣的欸！」我故意加重語氣，壞心地補一刀，「說到最好笑的……聞薰，妳知道嗎？妳姐姐啊，超──級不擅長吃芥末！」

「呀啊啊啊啊啊──！！！」聞若臉瞬間漲紅，氣得跳起來想蓋過我的聲音，瘋狂地嚷嚷著。

「快走啦！聞薰，別理這死狗奴才！」

聞若強硬地牽起聞薰的手，一臉慌張地將她往外拉，彷彿真怕我再爆出她什麼黑歷史似的。

老實說，這位公主殿下本來就槽點滿滿，哪像初次見面那樣什麼都掌控自如——那根本是她偽裝出來的假象。實際上，她比誰都更不靠譜。

但也正因為這個世界對她而言是幸福的。她可以毫無顧忌地握住自己最愛的妹妹的手，不用再壓抑自己的情感。

若是舊世界的聞若，早已迷失了本心，一直到最後才悔悟——但那時，一切早已太遲。

也正因為這份幸福，聞若不再需要揹負「青帝」的沉重責任。就像我說過的，這個世界不再需要「柔宣」，也不需要「赤皇」與「青帝」了。

她只需要扮演好「公主」的角色就行了。這裡的她，不再是女皇，不必扛起華邦那混亂不堪的政局。

「對了！死狗奴才！」忽然，聞若轉過身，罕見地以正經口氣叫住我。

「怎樣？母雞女皇──」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這稱唿真是太順口了。

聞若皺起眉頭，眼神銳利，「母雞女皇……？」

不過她倒也沒發飆，反而語氣嚴肅地說：「本公主的皇弟，不知道為什麼，對你這狗奴才很有興趣。你聽好了，要是膽敢對他無禮，未必比本公主還好說話！」

「蛤？妳有弟弟？」我整個人愣住。

「你是傻了吧？本公主當然有弟弟！而且比聞薰還小一歲呢！」

「所以……他是嫡長子？」

「沒錯。華邦本來就是重男輕女的體制，他可是貨真價實的繼承人。再過不久，就要登基當皇帝了。」

「這樣啊……那我還真該感謝他。」

「感謝？你這狗奴才又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看你真的該去精神科檢檢視看，最近說話越來越詭異了。」

「沒事啦沒事啦，我保證不會對他亂來的。畢竟，調戲聞若妳比較有趣。」

「死狗奴才，狗嘴果然吐不出象牙。總之你給本公主小心一點，要是被我弟弟討厭了，本公主可救不了你……不過也正好，讓你上斷頭臺也不錯。」

「喂喂喂，也太絕情了吧，聞若。」

「再怎麼絕情，也比不上你滿嘴爆我黑歷史絕情啊！本公主真希望你受點皮肉之苦，好好學會尊敬本公主！」

「哼哼，我從不會因為你是公主就尊敬你。聞薰之所以值得我尊敬，是因為她的人格魅力。這正是妳最欠缺的東西。」

「氣死本公主了！本公主要走了！你給我去死、去死一萬回！」

「嘿嘿～慢走不送！」

聞若的弟弟啊……也正是因為這個在舊世界根本不存在的弟弟，才讓新世界的她，得以逃離命運的悲劇。

●○●○

聞若會那麼緊張，大概就是因為那位弟弟，可能正打算在飛行季裡與我見面吧。

於是，我也開始默默留意起每一個可能與她有相似特徵的少年。

不過比聞薰還小一歲的孩子，真的能帶領華邦走向光明與繁榮嗎？我內心仍然抱有深深的懷疑。

正當這樣思索著，一名男孩緩緩走來。臉上戴著一張銀白假面，一頭略顯蒼灰的髮色，與聞若幾乎如出一轍。

「總算見到你了。」那男孩停下腳步，聲音清亮而平穩，透著少年難得的自信與決心。

「莫非……你就是聞若口中那位未來的皇帝陛下？」我愣了一下。

他微微一笑，眼神從假面後閃過來：「看來姐姐大人果然有提起我。我是來接您的，赤皇陛下。」

我瞳孔一縮，不敢置信地盯著他：「你……你叫我……赤皇？難道你擁有舊世界的記憶？」

「當然知道。」他語氣依然沉著，「你一直是我最尊敬的物件。不管經歷多少次輪迴，我都只想超越你──哪怕你只是最弱的調整者，而我，至今仍無法追上你的背影。」

「你到底是誰………」

隨後，他緩緩摘下假面。

那一瞬間，我幾乎屏住了唿吸。

那張臉那道輪廓那雙眼睛，我怎麼可能會忘記？

「原來……是你……」我喃喃低語。

他露出笑容，那一刻竟有幾分像聞薰：「是啊，我也隨您一起過來了，老爸。」

「勳──！」

我突然像是發瘋了一樣仰頭大笑，「哈哈哈哈！這是什麼鬼情節啊？輩分整個亂成一團了！」

「確實呢……」勳也忍不住笑了出來，「至今還叫聞若『姐姐』真的好彆扭，明明在那個世界，她可是我的媽媽。」

「難怪你對我特別感興趣……不過，勳，現在的我如你所見，只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學生。」

「老爸你太謙虛了！」他語氣真摯。

「別這麼叫我啦！」我瞪了他一眼，語氣有點抓狂，「剛才不是說了嗎？輩分都亂套了，最多隻能叫我……哥哥，懂不懂？」

「唔……哥哥也怪怪的耶！」他抓了抓臉頰，但馬上又恢復自信的語氣，「不過無論稱唿怎麼變，老爸的光芒從沒改變。今天我來，就是為了送上一份禮物。」

「禮物？」

「沒錯！」勳神色一正，「我利用前世的知識，讓我們華邦的先進團隊研發出了──第五世代的零式戰翼！」

「蛤？！」我整個人都驚了，「你是想讓這世界科技樹爆炸嗎？現在連月兔計畫都還沒有影子耶！你就搞到第五世代去了？」

「因為我早就知道，這世界的節奏趕不上你。」勳嘴角微揚，「我打造的，是最適合老爸你的機體──俗稱『完美赤皇號』。只為了有一天，能和您並肩作戰。」

我搔搔頭，無奈地笑出聲，「赤皇這稱號都還沒回收，你就已經準備讓它重出江湖啦。真受不了你，勳，完全是強迫我接受命運的安排嘛！」

「沒辦法啊！」他眨了眨眼，「對我來說，與傳奇並肩作戰，是夢寐以求的事。」

我輕嘆一口氣，語氣卻也軟了下來：「好吧……但別忘了，我現在最重要的責任，是好好照顧聞薰。」

「柔宣公主……也成了我的姐姐呢。」

「而且你的名字可是她親自取的。」我笑了笑，看著他，「別忘了這一點。她也擁有過去的記憶，所以對她，不能有半點無禮，雖然輩份是姐弟，但可以的話儘量以母子的身分來對待。」

「我當然知道！」勳點頭，「所以我一直對這位姐姐很好呢！畢竟她，是我命名的起點，也是我們記憶的起點。」

「行吧……看到你出現在這裡，我大概也明白這個世界的運作方式了。」我望向他，語氣不再像剛才那樣玩笑，反而多了一分沉穩。

「喔？老爸你已經察覺到了？」勳眼神閃著光芒，像是在等我揭開謎底。

「說了不要一直叫我老爸啦，這稱唿傳出去會被人誤會的！」我嘆了口氣，「你是不是被星緒奈給帶壞了？什麼稱號都不改，非得叫到底？」

「啊哈哈……不是啦，只是……這樣叫最習慣了嘛。」他摸著後腦勺，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我看著他的模樣，卻越發篤定心中的猜想：「總之，這個世界……看起來並不是我想像的那樣。我一開始以為，這世界是在我死後不久創造出來的，但既然你也來了……那就證明我錯了。」

「嗯？」勳露出些許好奇。

「你會出現在這裡，代表這個世界是在我死後『很久』之後才誕生的。只是……那時我的靈魂可能還在沉睡，或者說處於一種『昏厥』的狀態，對時間毫無感知。」

我頓了頓，望向遠方：「所以當我睜開眼，才會感覺像是一轉眼，這個世界就突然出現了。」

勳沒有接話，只是靜靜聽著，臉上寫滿了敬意與理解。

那份理解，並不是因為他知道答案，而是因為他與我一樣，也曾穿越過死亡與輪迴的彼岸。

「也就是說那個羽弦，就是羽弦；那個武思，也確實是武思。」

我望向遠方，語氣帶著一種幾近宿命的理解，「這個世界，是在我們這些角色的靈魂完全集合之後，才真正啟動的二週目。」

「原來如此……」勳點點頭，眼神閃爍著微光。

「勳，你也是吧？應該是……人生走完之後才來到這裡的。」

「嗯，是啊。」他點頭，語氣比剛才低了一點。

我盯著他，語帶關心地問：「那麼，身為『完美調整者』的你……最後覺醒到什麼程度？」

「啊、呃……」他一愣，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神情，「剛到完全覺醒而已，不過……維持時間不長。」

我挑了挑眉，「也就是說，你的狀態大概跟我執行月兔計畫時差不多，還沒踏入真正的完全覺醒？」

「大概就是那樣……」他有點羞赧地笑著搔頭。

我輕輕點頭，語氣帶著淡淡笑意：「行吧，改天我幫你同步一下真正的完全覺醒，讓你跨過那道門檻。」

「欸嘿嘿……這個我還記得！」勳突然像想起什麼似地笑了出來，「當初老爸你不是說，是因為通靈到紀盈阿姨，才讓你徹底完全覺醒的嘛！」

「喂……」我無奈地苦笑了一聲，「她現在可還在呢。你這樣亂開口，保證等下就會從哪個角落跳出來，當場毒舌你幾句。尤其被個不知哪來的弟弟叫『阿姨』……她啊，絕對會氣給你看。」

「啊啊啊──！我還沒準備好被『阿姨』開罵啦！」勳抱著頭，滿臉驚恐又有點好笑。

「不過也好……」勳的聲音忽然柔了下來，目光略帶敬意地望著前方。

「能見到……那位影響老爸幾乎一輩子的重要人物，對我來說，也是種榮幸吧。」

我挑了挑眉，嘴角微揚：「行吧。那小傢伙……大概現在在圖書室吧。」

「圖書室？」勳眼睛一亮。

「嗯，她那習慣可從來沒變過。」我望向那熟悉的方向，眼神裡有種說不出口的懷念。

「你確定真想見她？她可不會因為你跟我有關係就嘴下留情喔。」

「我當然想見！」勳毫不猶豫，眼神堅定。

我笑了，拍了拍他的背，轉身邁步往前走。

「那走吧，這可是你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不能搞砸的一場圖書館初遇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