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雙眼，即使還昏昏欲睡，耳邊卻隱約聽見有人在房裡忙進忙出──動作輕巧，卻完全不怕被傳染感冒似的。

「楊徽大人，您醒啦～要不要奴婢幫您倒杯水呀？」熟悉的聲音甜甜響起，粉髮少女笑容燦爛地望著我。

我揉了揉眼睛，瞇起眼盯著她：「……妳怎麼進來的啊？」

「哎呀～楊徽大人只說不準姐姐進房，可沒說奴婢不能進來呢～」她一臉理直氣壯。

我差點翻白眼，「古妃，妳還是那麼調皮！真該學學妳姐姐，穩重一點才是淑女啊。」

「奴婢是古妃，又不是古嬪呀～怎麼可以硬要人家變成姐姐那樣嘛～」她鼓起臉頰，語氣充滿抗議。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好啦，不鬧妳了！古妃還是要保持妳這樣才對，要是妳哪天真的變得跟古嬪一模一樣……我大概會心裡發寒吧。」

那段時間，我最害怕的就是她徹底放棄自我，只為了模仿姐姐……那是一段我曾無法挽回的痛。

「再說啦～最近奴婢都被公主殿下關在房裡，悶都悶壞了啦！」她撅著嘴抱怨道。

「欸？怎麼回事？被囚禁了？」

「也不是啦～就是……每次要出門買菜的時候，聞若公主殿下都會自己去！都不讓奴婢出門～」她語氣越來越委屈。

「聞若……去買菜？」我挑眉，「這可真是千古奇聞了耶。」

「還會帶著聞薰公主殿下一起去咧！結果奴婢連個買菜的機會都沒了啦！」

我笑著搖搖頭：「聽起來妳不是想買菜，是想偷偷出門偷懶吧？」

「哇～楊徽大人太過分了！奴婢哪有偷懶啊！」她鼓起腮幫子抗議，「奴婢只是想出門走走，去咖啡館喝點小拿鐵，然後……偶爾去網咖玩個半小時啦……」

「這還叫沒偷懶？」我忍俊不禁地笑出聲。

如果是古嬪的話，買菜就是買菜，絕不會順路多出三四個行程。

但古妃……就是古妃。

她天真、活潑、有點小壞心眼，卻也讓人無法責怪。

她還活在她的節奏裡，而我──很慶幸她還是那個熟悉的自己。

「算了，古妃，妳還是先出去吧，別被我傳染了。」我嘆了口氣。

「嘿嘿～才不要呢！」她笑得一臉得意，「難得能跟楊徽大人獨處耶！而且姐姐不能進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時機～」

「……」我無言地看著她。

「再說啦～奴婢早就在這待了好幾個小時了，就算楊徽大人現在想趕我走，該被傳染的時候早就被傳染了啦～」

我搖搖頭，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妳啊，還是一如既往地會耍小聰明，真拿妳沒轍。那要是感冒了，妳可不能怪我，是妳自己活該。」

「知道知道～」她笑得像貓一樣滿足，輕輕坐到床頭，雙手環著膝蓋，就那樣安靜地看著我。

「……妳這樣一直盯著我，我怎麼睡得著啊？」

「沒事沒事～把奴婢當空氣就好了。」她語氣輕快，卻異常堅定。

「真是的……」

我低聲嘀咕，但心裡卻泛起一陣溫熱。

──這樣的古妃，才是真正的她。

只有當聞若和古嬪不在時，她才敢完全卸下偽裝，做回那個愛鬧、愛笑、愛撒嬌的小古妃。

但最讓我難過的，是那一段時間，她寧願抹去自己的存在，將靈魂化為古嬪的模樣──

那段時光，她不再叫自己古妃，而是用顫抖的聲音說：「奴婢是古嬪……」彷彿真正先離開我們的，是那個活潑歡樂的古妃。

而留下的，卻只是一個模仿著古嬪的殘影。

如今她能笑、能調皮，甚至敢與我頂嘴──

這樣的古妃……我多麼希望，能一直保護下去。

「奴婢找點故事書來唸唸如何？」她忽然提議，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認真。

我苦笑著搖頭：「不用這麼麻煩啦，我又不是小孩子。」

「沒關係啦～反正聞薰公主殿下也喜歡像這樣聽故事入睡呢～」她語氣輕快，眼神卻閃過一絲懷念。

「呵呵……她啊，還是一如既往呢。」我喃喃一笑。

古妃歪了歪腦袋，語氣調皮：「瞧楊徽大人這語氣，好像對聞薰公主殿下很熟似的喔？」

「熟呢，當然熟。」我望向天花板，語氣溫和卻藏著些什麼，「至少比妳們熟太多了。」

那段時間，我曾經……幾乎是24小時陪在她身邊。

每當半夜，她發燒驚醒，我總是第一個察覺。

她不敢發出聲音，怕驚動他人，但我早已養成了半夜驚醒的習慣。

「可是楊徽大人……認識聞薰公主殿下，應該還不到半年吧？」古妃撇撇嘴，像是不服氣地反駁。

我微微一愣，挑眉反問：「妳姐姐沒跟妳說過嗎？」

「姐姐說什麼？」

我噤聲了一下，內心掙扎──古嬪的性格，確實會選擇保密，不輕易洩露關鍵的事實。但將古妃排除在外……真的好嗎？

終於，我還是嘆了口氣，把話說出口：「其實……我是來自另一個時空的楊徽。」

古妃眨了眨眼，像是聽見了什麼奇幻小說的開頭：「咦？什麼意思呀？」

「唔……要向笨蛋解釋這種事還真有點難，妳就當我是來自未來的楊徽吧。」我攤手，語氣中帶著一點無奈和戲嚯。

「楊徽大人！」她氣鼓鼓地看著我，「您這樣說奴婢……真的很過分耶！」

「哈哈，抱歉啦～不過妳這反應，倒是跟過去一模一樣。」

我是真心地笑著看著古妃──還是這樣的她最讓人親切。

這樣愛撒嬌、愛頂嘴，又總是能和我話題不斷的古妃，才是我真正懷念的樣子。

或許也是我第一次，這麼深刻地感受到：「有這樣的古妃，真好。」

「所以楊徽大人您來自未來？奴婢可不信唷～」她眨了眨眼，語氣滿是戲嚯。

「嗯，確實挺難讓人相信。不過……我可是對妳的一切瞭若指掌啊。」我微笑說道，「尤其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妳似乎就是那個慫恿古嬪，一定要主動接近我、打好關係的人吧？」

古妃瞪大了雙眼，驚得語氣都變了：

「這、這件事……奴婢根本沒對外人說過半句……楊徽大人您怎麼知道的？」

「因為啊……在我要娶妳姐姐的那天晚上，妳自己開心地說漏嘴了。」我輕笑，「我故意悄悄走進房間，還跟妳說：『我都聽到了。』」

她臉瞬間紅了，氣急敗壞地嘟嘴：「不會是姐姐偷偷說給楊徽大人聽的？」

「以妳姐姐的性格，妳覺得她會嗎？」我反問，語氣平靜。

她一怔，隨後也露出心照不宣的苦笑。

是啊，她也知道，古嬪那樣端莊沉靜的人，怎麼可能主動談起這些私事。

「好啦好啦……那奴婢只好相信了。」古妃聳聳肩，突然眼中閃著期待的光芒，「那麼……未來的我怎麼樣呀？是不是也被楊徽大人您──娶回家啦？」

我一時語塞。

這傢伙……還真夠直接的。

「有啊……娶了。」我苦笑著回答。

「太好了～！」她整個人像孩子般歡唿起來，眼神裡滿是雀躍與夢想。

但我卻沉默了。

沒有說出口的，是那些更深的真相──

在那個世界，當妳聽到這個訊息時，妳可沒有像這樣露出純粹的笑容。

在那個世界的妳，承接了姐姐的名字、命運，甚至連靈魂都一併承載。

那時候的古妃，沒有這樣地歡唿，沒有這樣天真的笑。

她的喜悅，是壓抑中扭曲的解脫，是捨不得又不得不的遺願延續。

我望著眼前的她，笑容中泛著些許憂色。

──既然這個世界的她還沒揹負那些沈重，那麼，我就選擇……繼續替她守住這段記憶。

「楊徽大人肯定渴了吧？奴婢這就再去拿杯溫水給您──要快快好起來喔！」古妃甜甜一笑，語氣忽然變得溫柔起來，像是下一秒就能變身賢慧小管家似的。

看來是被剛剛的「好訊息」給灌了滿滿的動力，這傢伙立刻活力滿滿，行動起來毫不拖泥帶水。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真拿她沒辦法。

果然這孩子還是一如既往的「現實」啊。

只要有什麼值得開心的事，整個人立刻就樂得像朵花似的，笑得陽光又燦爛，完全藏不住情緒。

……但我也寧願她永遠都這樣。

單純點也好，調皮一點也無妨。這樣的古妃，才是我所熟悉、最自在的那個她。

比起那個眼神裡藏著沉重與迷茫、甚至哀傷的影子，這樣的她──

要真實得多，也快樂得多。

「奴婢這裡還有一本童話故事書呢～或者要不要唱搖籃曲？還是……陪楊徽大人侍寢？奴婢什麼都可以喔♡」

我聽了忍不住苦笑，這小妮子還是老樣子──張口就來。

但說實話，能這樣被她逗著，也未嘗不是一種幸福。或許正因為如此，我才這麼珍惜這樣的時光。

「那就說點童話故事給我聽吧，我倒是希望…這個世界就像童話裡所說的那般美好。」

「遵命～夫君大人！啊嘿♡」她突然吐了吐舌頭，做出一副「不小心說熘嘴」的模樣，語氣裡藏著滿滿的調皮與得意。

我立刻翻了個白眼，「別得意忘形了妳，當心我現在就收回妳的名分喔。」

「哎呀～怎麼可以這樣啦！楊徽大人太壞了啦！」

「所以囉，請妳務必要謹慎對待我，畢竟我可是說到做到的，別到時候樂極生悲了喔～哼哼！」我露出得意且調皮的笑意看著古妃。

「好啦好啦，奴婢認真一點，暫時不這麼得意了還不行嘛～」她嘟著嘴低頭裝乖，嘴角卻偷偷翹得高高的。

「這還差不多。」我輕輕笑了笑，語氣雖然是調侃，卻藏不住眼底那份柔情。

我……到底還能拯救誰？

還是說──我從頭到尾，就從來沒有真正拯救過她們……

但我也明白，如果在這裡選擇退縮，輪迴就將永無止境。

這是由我親手開啟的故事──那麼，無論再痛、再難，也應該由我親手為它寫下最美好的結局。

哪怕前方的命運或許早已註定……

我也要──

徹底開闢一條真正屬於我們的新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