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房門悄然被推開。

「主人，發燒了嗎？」

古嬪柔聲問道，一如往常那般溫婉，輕輕走進房間，熟練地替我理了理被子與凌亂的床邊。

我緩緩張開眼，感覺到臉頰一陣發燙，聲音也有些沙啞：「嗯……好像真的不太舒服。」

古嬪蹲下身，輕撫我額頭，眼神滿是關切，「那今天請主人安心在家休養吧，奴婢會處理好一切的，請不必擔心。」

我費力地睜大雙眼，即使眼皮沉重，仍想好好看清眼前的她──那抹優雅端莊的身影，依舊如初，美麗得讓人心安。

「不用說這麼見外的話……只要妳在我身邊，我就放心了。」我低聲開口，語氣真摯而帶著歉意，「這段時間冷落了妳……真的很抱歉。」

古嬪微微一笑，語氣如泉水般清澈溫柔，「主人一直都在為他人努力，這樣的主人，正是奴婢心中所敬愛的那一位。」

那一瞬間，我的臉更燙了，不知是因為發燒，還是她的話讓我心頭一熱。

若是別人這樣說，我或許會用玩笑回應；但面對古嬪……我只能靜靜地接受，因為她的溫柔，總讓人不忍輕浮。

「對了，古嬪，我好像……從來沒跟妳說過舊世界的妳吧？」

古嬪微微一怔，旋即低聲回道：「是呢……不過如果主人不願提起，奴婢自然也不會過問。」

我靜靜看著她，語氣帶著些許試探：「妳相信嗎？」

她優雅地一笑，語氣依舊溫柔：「奴婢不懂什麼理論，但能感覺到──如今的主人，比過去多了幾分溫情，也常常露出懷念的神情。至於時空穿越……既難以證明，也無法否定。」

我忍不住笑了出聲，「哈哈哈！古嬪，妳還是一樣聰明啊！」

「奴婢只是說出自己的感覺而已，談不上聰明。」

我望著她那始終平靜如水的眼眸，語氣放緩：「在那個世界裡……妳成為了一名鋼琴家，專門演奏聞薰生前所譜下的曲子。」

古嬪微微睜大眼睛，語氣驚訝：「聞薰公主殿下……生前？難道舊世界的她……」

我點了點頭，「是的，她先我們一步離開了。不過，這個世界的她非常健康，也很幸福──應該能活到長命百歲。」

古嬪低垂視線，輕聲呢喃：「奴婢……竟會成為鋼琴家，這倒是讓人有些意外……」

我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溫柔與戲嚯：「因為妳成了我的第三夫人啊。」

古嬪勐然抬起頭，眼中寫滿了驚訝與不可置信。

「呵，現在這個表情，跟我向妳求婚那一晚的模樣……簡直一模一樣呢。」我輕聲補了一句，眼裡閃爍著柔和的光芒。

「奴婢……最後答應了嗎？」古嬪的語氣帶著一絲忐忑，眼神閃爍不定。

我輕笑點頭：「妳那時的反應跟現在一模一樣，果然還是想用侍女的宿命婉拒吧？」

她微微低頭，沒有否認。

「不過我耍了點小聰明。」我笑得有些壞，「讓妳進退兩難。因為我說──這是我的決定，不是妳的。所以，妳不需要承擔什麼責任。」

古嬪愣了一下，隨即臉頰染上一抹紅暈，露出一絲無奈又溫柔的微笑：「如果真是那樣……那奴婢確實無法拒絕呢。」

我看著她，語氣難得柔和：「妳一直默默為這個家付出，所以這樣的結局，是妳應得的幸福。」

「主人過獎了，奴婢……只是做好該做的事罷了。」

我故意一抬手，「好啦好啦，現在先別說這些。妳先出去吧，可別被我傳染了感冒。」

古嬪聞言卻遲疑了一下，低聲說道：「如果可以的話……奴婢願意為主人分擔一點病痛也好。」

我輕聲嘆息，「可我會愧疚啊……這份感情我收下了，但請妳還是先回房休息吧。」

她沉默片刻，然後低頭輕聲回應：「既然如此……那奴婢只能先行告退了，請主人多多保重……非常抱歉。」

我輕輕搖頭，語氣溫和：「妳已經做得很好了，真的沒什麼好抱歉的。」

她轉身離去的背影，依舊那樣端莊寧靜。只是我知道，這個世界的古嬪，也已經悄悄在心裡留下了些什麼。

「……頭還是有點痛……」

我揉了揉額角，想回床上繼續休息，卻又忍不住擔心古嬪會不小心被我傳染。於是勉強撐起身子，緩緩走向房門。

門輕輕開啟，一縷冷風拂來，而我卻在那張小小的桌案上，看見了一杯冒著微溫的熱水──

還帶著些許水氣，應該是剛放下不久。

那一瞬間，我怔住了。

顯然古嬪在離開後，又默默折返回來，放下這杯水，卻沒驚動我。

心裡湧上一股暖意。

哪怕她早已遺忘了那個舊世界──

她還是那樣溫柔、體貼，像過去千百次的重現。

或許，對她而言，能忘記那些悲傷的記憶，才是真正的幸福吧……

腦中忽然浮現起那天──她在舊世界最後一次握住我的手時，柔聲說的話。

那樣的語調，如今仍歷歷在耳。

──「……奴婢……想拜託夫君一件事……」

──「還請夫君……應允奴婢最後一次任性……」

──「古妃……是奴婢唯一的血親……」

──「若有一日奴婢不在人世……還請夫君……代為照顧她一生……」

──「很抱歉……奴婢終究無法陪伴夫君走到最後……」

──「但若……夫君望見古妃，還請將她當作奴婢──」

──「仍在夫君身旁默默侍立……從未離去……………」

※註：一句「還請將古妃當作奴婢」，化作古妃心中永遠的召喚。她誤解了姐姐的願望，決心踏上了與姐姐的同化之路。而楊徽則是念及古嬪的願望，使古妃並立為第三夫人，既是成全也是延續古嬪的身影。

那時的我，無法說出任何承諾，只能含著眼淚緊緊握住她的手，拼命忍住那一場潰堤的情緒。

如今再次回想起來，卻覺得這份情感──竟仍清晰得像昨日。

我端起那杯水，緩緩地喝下一口。

溫熱、柔和，像極了她曾經的手心。

「……古嬪，我一直都記得……」

哪怕妳不再記得我，哪怕這個世界重新洗牌，

但妳留下的柔情，卻從來沒有消散過。

反而……我很高興妳能忘掉過去的這一切。

我拿著水杯走回房間，坐在床邊，一口口慢慢地喝著。水是溫的，卻無法驅散我心裡的那份涼意。

喝完後，我將空杯放在床頭，躺下來，仰望著天花板，任思緒如潮水般洶湧。

有時候，我也無法怪罪舊世界的不溫柔。

或許，那才是真正的人生。

總是充滿了期待與失望，充滿了邂逅與離散。沒有人能永遠陪伴我們，也沒有人有義務陪伴我們到最後。

想到這裡，淚水不由自主地滑落。

──是難過，也是釋懷。

──是喜極，也是無奈。

這樣矛盾的情緒，也許，也只有我自己才懂。

即使想傾訴，也終究只會被回以一句：「人間的悲歡並不相通。」

或許，這正是孤獨的根源！

那份迫切想說出口的話，卻永遠找不到能真正理解的知音。

心裡最深的重量，無論怎麼表達，別人也無法真正感同身受。

而我──何嘗不是這樣的人呢？

正因如此，我才選擇故作堅強，戴起假面扮演那位名為『赤皇』的角色。

不是因為我的內心已經無比堅毅，也不是因為我對這一切的疼痛早已麻木不仁。

而是──

我早已明白，這是由我親手開啟的故事，那麼無論揹負多少痛苦、承受多少代價，結局也應由我一人……親手了結！

無論經歷多少次輪迴，只要這份對摯愛之人的記憶尚存，我便將不惜羽翼燃盡──再次飛翔。

我不再是那個天真無知的楊徽，而是那真正看透世間無情運轉、仍選擇逆風而行的──赤皇．楊徽！

運籌帷幄之間，決勝千里之外──！

我可以是殘酷無情的行刑者，也可以是撫平傷痛的和諧者。

──不是聖人，是修羅！

──不是英雄，是赤皇！

惟精惟一，允執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