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最暖的白雪與最冷的獨斷
下車後,我們先把行李放進雪山上的溫泉旅館。想想看,滑完雪、打完雪戰,再泡進熱唿唿的溫泉……光是想像就讓人放鬆。
「雪──!」
紀盈像個小孩子似地開心大喊,雙手捧起一大團雪在前頭蹦跳奔跑。結果下一秒……
「啊──!」
她踩進一塊厚厚的積雪裡,整個人陷了下去,只剩半個腦袋露在外面。
我趕緊衝上前把她從雪堆裡撈起來,「真是的,紀盈妹妹可得小心點啊。」
「啊啦啊啦~差一點人家就要在雪裡長眠了耶~」她還在笑,一副驚魂未定卻又調皮的模樣。
她拍拍身上的雪,接著蹲下來仔細觀察雪花,像是第一次看見似的。
「啊啦啊啦~這就是雪呢……」
「想堆雪人嗎?」我問。
「好哇!」她眼睛一亮。
於是我們興致勃勃地開始堆雪人,原本想做一個又高又壯的雪巨人,但技術顯然跟不上野心,最後只能各自堆了兩個小巧的雪人。
「就……將就一下吧!」我看著那顆勉強疊上的雪頭,下一秒它啪啦一聲滾落地面。
「呵呵呵!」紀盈立刻笑得前仰後合,「這個是什麼啦?楊徽哥哥堆的是雪人還是雪蛋啊?」
我白了她一眼,轉頭看她的傑作。
結果她的雪人也突然整個倒塌。
「哈哈哈!再笑啊,紀盈妹妹,輪到妳啦!」
「啊啦啊啦~一定是楊徽哥哥堆的那隻雪人感冒了,傳染給人家的雪人啦!」
「這什麼爛說法!」我哭笑不得。
「呵呵呵!」她一臉得意,腳下一蹬,又朝租借滑雪板的地方衝過去了。
「等等我啊──!」我只好快步跟上。
沒想到連我都快追不上了,看著她像孩子一樣歡快地奔跑,心中不禁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欣慰與激動。
「啊啦啊啦~楊徽哥哥!這樣就累啦?可不行唷!人家可不等你囉~」她轉頭笑得像只小狐狸。
「哎呀哎呀~體諒一下我老年人啦!」我氣喘吁吁地回嘴。
「真是未老先衰的楊徽哥哥呢~呵呵呵!」
接著我們一起走進租借中心挑滑雪裝備,最後決定挑戰一下比較特別的「單板滑雪板」,看起來像衝浪板,只是改在雪地上滑而已。
雖然難度較高,但……偶爾總該來點刺激。
換好裝後,我和紀盈一鼓作氣滑了出去。
然後沒滑幾秒就一屁股摔在地上。
「呵呵呵~楊徽哥哥真的好遜唷~」紀盈邊滑邊偷笑,結果下一秒自己也重心不穩,整個人翻倒。
「嘻嘻!所以才說別得意得太早啦,紀盈妹妹,我們這叫五十步笑百步!」
「哼~人家還是會滑得比你強啦~」
說完我們一同來到新手區,準備接受寧芸學姐的專業指導。
還好這次昕雪選了雙板而我們選了單板,剛好可以讓寧芸學姐專門教我們,不然真要變成無師自通了。
「首先,我們先來學『怎麼跌倒』。」寧芸學姐語氣平靜卻不容質疑。
「啊啦啊啦~這才剛開始,怎麼就先教跌倒啊?」紀盈眨著眼,一臉狐疑。
「當然啦,這位大小姐。」寧芸語氣突然變得很有戲感,「不先學會怎麼跌倒,一不小心就可能摔到受傷。初學者最常跌倒,高手也照摔不誤,跌得好,才能摔得久。這樣的理由,大小姐滿意嗎?」
「啊啦啊啦~原來如此,人家受教了~」
「重點是儘量側倒,讓屁股著地,記住,屁股是人類最可靠的緩衝區,有肉、好修、又不會太痛。」
「啊啦~瞭解~」紀盈一本正經地點頭,神情像是記住了什麼重大戰術。
在寧芸學姐的帶領下,我和紀盈總算踏上了超級初新者的小坡,抓了大概只有五十公尺,坡度也不算陡,但想要從頭穩穩滑到底……比想像中還難得多。
板子一歪、身體一晃,不是屁股著地就是整個人直接翻滾下去,甚至一不注意就屁股朝天,然後繼續後滾翻滾幾圈。
看著遠處那條高階坡道上,倒是一直有人英勇挑戰,一路滑下、飛掠而過,速度快得讓人忍不住屏息。
「哇……好厲害呀……」我忍不住感嘆。
站在這片雪原上,整座山的景色一覽無遺,宛若畫卷展開。
白雪覆蓋的山巒、閃爍的陽光、遠方一閃而過的雪上身影……一切都那麼壯麗,卻也那麼遙不可及。
但即便如此,我心中依然非常清楚。
那不是我所能挑戰的世界。
別被什麼極限競速賽的經歷給誤導了,滑雪目前根本還不是我擅長的專案。
若真讓我去滑那條坡,大概三秒內就會變成一顆雪球滾下山。
「萌虎……滾下山……」我低聲自語,腦海甚至浮現自己縮成一團的悲慘模樣。
這時,一道雪白的身影從我身旁優雅滑過。那是昕雪,腳下雙板一個俐落的飄移,雪花如羽般飛舞。
「哎呀哎呀~別擋路啦!楊徽!」她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語氣一如既往地毫不客氣。
「真是傷心啊……」我故作哀怨地嘆了口氣,「就這麼對待妳男朋友嗎?」
「呵呵呵~你還在那裡練習平衡啊?」昕雪停下來,一臉輕鬆地側頭看我,「我早就說了,最快的方法就是直接熘下來!自然就會了~」
她隨後抬手,毫不猶豫地指向那條高階坡。
我瞳孔一震,語氣拔高八度:「……妳是想讓我直接滾下去四肢癱瘓對吧?昕雪。」
「別這麼說嘛~」她笑吟吟地補上一句:「反正你要滾的話,遺產記得寫給我喔~我會幫你收屍的。」
「……不愧是最現實的昕雪,這種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完全不意外。」我只能無奈苦笑。
「那妳怎麼不自己去熘那邊?」我指著高階坡反問。
「這不是先活動一下身手,等會再過去嘛,有什麼問題嗎?」昕雪語氣一派理所當然。
我瞬間尷尬起來,「沒、沒有……妳加油!」
她那得意到不行的表情,我都能想像她內心在放煙火。
就在她準備踏向昇梯時,我突然開口喊道:「昕雪!」
她腳步一頓,回頭看著我,語氣難得有些意外:「這麼難得你會主動叫我,怎麼了?」
我略帶遲疑地說:「……這些日子,很抱歉,好像……有點忽略妳了。」
昕雪一愣,隨後笑了一聲,「呃……呵,楊徽你不一直都是這樣嗎?」
「欸?這是稱讚還是諷刺……我有點小受傷喔……」
「別自己在那邊亂想啦,先聽我把話說完。我知道你總是會關心別人,就像以前老是插手我和姐姐的事一樣……我也明白這就是你的性格……」她聲音越說越小,突然臉一紅,撇過頭去,「也正因為這樣,我才……」
「妳才?」我追問。
「……沒事啦!」她急忙揮手想打斷。
我露出欠扁的笑容,一步逼近,「哎呀哎呀~怎麼能半句話吊胃口?快說完嘛~」
「滾啦你這死楊徽!」昕雪臉紅得像番茄,一巴掌拍在我胸口。
「不過……有時候也得適可而止喔,可別把自己累壞嚕……」昕雪語氣溫柔地說,像是風雪中遞來的一盞燈火。
「是……」我低聲應道。
那一瞬間,她的神情與聲線,竟讓我想起了那晚的對話。她披著柔光走來,說著那些話語,帶著理解、也帶著不捨。
讓我想起過去:
聞薰離開後,夫人的位置空懸良久,最終,是與昕雪一同討論,決定讓古嬪上位。當晚昕雪的溫柔只有我知道,也因此才對她既愧疚又感激,甚至有些……說不出口的歉意。
可即便如此,我也仍得說:對不起,昕雪。
赤皇不能休息。
我當然渴望休息,渴望卸下肩頭這份太沉重的責任,把它交給未來的人。但我心裡明白,那樣的繼承尚未準備好。
赤皇不是一套制度,不是一個頭銜,不是一面旗幟。
它是信念的延續,是柔宣的遺志,是我唯一能用來說服自己的「答案」。
人有主觀,有情感,也會有私慾,唯有我最瞭解赤皇,也最理解柔宣的精神。
也唯有我,能讓這份信仰,不墜。
所以我必須堅持,必須戰鬥。
只因為……
這是我所開起的故事,就將由我去做了結!
「啊啦啊啦~楊徽哥哥別再跟昕雪學姐打情罵俏啦!」紀盈雙手叉腰,像個小老師似的站在雪地上,得意洋洋地笑道,「人家的進度可大幅度領先囉!」
「哎呀哎呀!紀盈妹妹怎麼可以這樣拋棄我啊!這可是過河拆橋、棄兄如履啊!」
「啊啦啊啦~人家可還沒說楊徽哥哥你是負心漢呢!」紀盈抿嘴一笑,語氣調皮,「花心大蘿蔔哪有資格控訴人家呀~」
「哇!好狠的指控!這年頭還能有個妹妹對哥哥這麼不留情的嗎?」
「當然有呀~」她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輕聲一笑,「那可是人家唷~反正人家嘴巴再怎麼壞,還不是讓楊徽哥哥甘願拜倒在人家的石榴裙下呢~」
「哎呀哎呀,不錯嘛!」我挑眉笑道,「居然學會反擊了,哥哥我真是感動得差點痛哭流涕啊~」
我這麼說著,同時轉頭望向昕雪。她已經搭上纜車上山了。
說真的,這幾年之所以能毫無後顧之憂地奔走各地,太多時候都是因為她──昕雪。
早期當然是歸功於古嬪,但古嬪離開人世之後就是昕雪撐起了後方的一切,與於瑾一起齊心打造穩定的環境。
沒有她們,根本不可能有今日的我。
「果然啊……每個男人背後都有一個……」我喃喃低語。
「嵴椎~」紀盈毫不客氣地接話,語氣賊得很。
「這不廢話嗎?沒嵴椎還怎麼打拼啊!」我笑著吐槽,根本忍不住。
「嘿嘿嘿~」紀盈像是得了勝利一樣,笑得特別得意。
但我的視線卻不知不覺又回到了山上的纜車,思緒也跟著遠去了。
在那段和平鎮壓的日子裡,昕雪無法直接參與戰場。
但她從未缺席,她用她的方式,在遠方將信念傳遞給我不動搖、不退縮。
師父曾悄悄告訴我一件事,那時她們全數避難在船上,當「罡風」的滅世之擊襲來時,是昕雪那個平日任性、愛撒嬌的女孩,站在甲板上高聲喊著要我撐下去。
我知道!在那一個瞬間,她明知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卻仍拼盡全力,只為在命運的巨浪中,給我一絲微弱的迴音。
她一定恨透了自己的無力。
但也正因如此,她才如此堅定地守護著後方,守護著我的歸途。
我曾對自己發過誓。
無論未來多殘酷,都要守住現在身邊的這一切。
守住那些信賴我、也被我信賴的人。
可現實常常殘忍得讓人無法喘息。
即使明知他們希望我留下,我也總是選擇轉身遠行,只因心中那份更沉重的大義。
這份掙扎,每一次都像冰錐,無聲地敲擊著心臟。
曾幾何時,那個憧憬成為英雄的少年,再一次次競速中早已精疲力竭,只渴望成為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
但命運從未允許他停下腳步。
他只能咬緊牙關,流著淚,在風雪中回頭望著:那段天真而溫暖的歲月。
「赤皇與柔宣……何嘗不是一種時代的悲哀……」我喃喃低語,彷彿將這份沉重推回自己肩上。
「聖人執著於理,凡人執著於形。」這是我從歷史中悟出的殘酷。
世人需要信仰,所以他們必須塑造一個神。
而我,也只能被迫無奈為了撐起這膚淺的信仰,強迫自己成神。
我將人性關進枷鎖,讓意志永遠披上名為『赤皇』的戰衣。
但世人卻都自欺欺人地忘了,哪怕一個人再怎麼努力,也終究只是個人,從來都不是神。
「不是我選擇了赤皇……而是……赤皇選擇了我………」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