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正常就好
測堂在西院靠門那排房子的第二間。每個月十五,外門弟子排隊進去,手掌貼石板,運功三息。
陳默來了一年半。每個月十五,從沒斷過。
前面的人走進去,門開著,能聽到裡面執事說「下一個」的聲音。陳默排在隊伍中間,前後都是不認識的人。他低頭看自己腳下的石磚,磚縫裡長了一小撮青苔,上次來的時候還沒有。
「下一個。」
陳默走進去。測堂不大,正中央擺了一塊黑色石板,架在木臺上。陳默知道那是靈石打磨的。
他像之前每一次一樣,把手掌貼上去。
石板從他掌心底下開始亮起來。一層很淡的白光,不濃也不薄,像一層薄霧浮在表面。慢慢擴散到整塊石板,停了幾息,然後又暗下來。
執事坐在旁邊的桌子後面,頭沒抬,在冊子上勾了一筆。
「下一個。」
陳默走出去。陽光正好,照得測堂門口的地面發白。他在門口站了一陣子,感覺手心還有點微涼。
「你測得怎麼樣?」
說話的是站在旁邊的一個外門弟子,陳默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只知道他也住在西院那排,見過幾次面。
陳默說:「跟上次大概一樣。」
那人說:「我也是。白色,三息。」
陳默看了他一眼。那人的手收在袖子裡,看不出來。
陳默說:「你也是白色?」
那人說:「對啊,外門大部分都是白色吧。沒事的,夠用就好。」
他說完就走了。陳默站在原地,陽光曬著他的脖子。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後把手縮回袖子裡。
入門的時候他就聽人說過:測石板的顏色越深、越亮,代表天賦越好。內門那些弟子測的時候,藍色、綠色、金色都有,光能亮好幾息。外門的大部分是白色,或者很淡的顏色,亮一下就暗了。
他沒有特別在意這件事。他本來就沒想過自己會是內門的料。
但他記得一件事:他第一次測的時候是白色,第二次也是白色,第三次、第四次、第十次,都是白色。
不是「差不多」,是「一樣」。
他曾經以為是自己記錯了。後來他每次測完都會特別注意,想看看這次是不是比上次亮一點點、暗一點點,或者多亮了半息、少亮了半息。
都沒有。
每一次都一樣。
有一次他忍不住問了執事:「這個顏色,會變嗎?」
執事正在冊子上寫東西,頭也沒抬:「看人。」
陳默說:「什麼意思?」
執事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有的人會變,有的人不會。波動大的要留意,波動小的——你這種,正常。」
陳默站在那裡,想了一下,不知道該問什麼了。
執事已經低下頭繼續寫了。
他走出去。
陽光還是那樣曬著。
他回宿舍的路上經過膳堂,裡面有人在說話。他沒有停下來,直接走過去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時候,想起來執事說「有的人會變,有的人不會」。他想:那「不會變」的人,是像我這樣一直都是白色,還是說他本來是藍色但一直也是藍色?
他不知道。
他翻了個身,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他去倉庫開門。
倉庫在西院最裡面,靠近後山那排房子。說是倉庫,其實就是一間堆東西的矮屋,裡頭雜七雜八什麼都有:舊旗子、斷掉的木架、幾年前用剩的材料、還有一些從測堂換下來的靈石。
他的工作就是管這些東西。有人來領,他登記;有人來還,他歸位;偶爾掃掃地,清點一下庫存。
今天早上沒什麼事。
他把門開啟,拉了張凳子坐在門口,曬太陽。
過了一陣子,有人來了。是內門那邊的,陳默沒跟他說過話,但知道他是負責陣法的,每個月會來領幾顆陣眼石。
「昨天換下來的那批舊石板呢?我來拿一塊去試東西。」
陳默站起來,帶他走到倉庫裡面那堆石板旁邊。
那個人蹲下去翻了翻,挑了一塊比較完整的,抬起來,掂了掂。
「這塊行。謝了。」
他走了。
陳默回到門口坐著。
陽光比剛才亮了一點。他把椅子往後挪了一步,靠在牆上。
想起來那個人說「舊石板」——他站起來,走回倉庫裡面,蹲在那堆靈石旁邊。
他沒有特別的目的。只是剛好想到,就蹲下來看了。
他把那個人拿完之後剩下的石板一塊一塊翻過去。大部分都是灰色的,表面磨損得厲害,有的邊角已經碎裂了,有的表面有裂痕。
翻到倒數第三塊的時候,他停住了。
那塊石板的表面有一道裂痕,從中間延伸到邊緣。裂痕不寬,但他仔細看的時候,發現裂痕旁邊的顏色跟其他地方不一樣——不是灰色,是偏暗的藍色。
他伸手摸了摸。表面是平的,不是髒的。
他回頭看了看倉庫角落堆著的那幾塊更舊的石板——去年測堂換下來的時候送來的,一直沒人領走。
他走過去,把那塊舊石板翻出來,放在地上,跟剛才那塊並排擺著。
舊石板是均勻的灰,沒有藍色。
他又看了看裂痕旁邊那塊暗藍色的區域。
他蹲在那裡,兩塊石板並排放著,他來回看了幾遍。
他不知道為什麼這塊石板的裂痕旁邊會露出藍色。也不知道這塊石板是什麼時候被換下來的、用過多久、之前是誰在用。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從來沒有在測試的時候看過這種藍色。
他的測試結果是白色。他見過別人測出藍色,但不是這種暗藍。是亮藍,很乾淨的那種藍。
這塊石板裂痕旁邊的藍,是偏暗的、沉在裡面的。
他想了一陣子,站起來,把那塊舊石板推回角落,把裂痕的那塊也放好。
他不知道這代表什麼。
但他記住了。
那天下午有人來還東西。陳默登記完,坐在桌子後面,又想到那塊石板。
他沒有再去翻來看。
只是想到了。
傍晚他把倉庫鎖了,往回走。
經過測堂的時候,門已經關了。
他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沒有停。
晚上吃飯的時候,他對面坐了一個人,是今天早上在測堂門口跟他說過話的那個外門弟子。
那人說:「你下午去哪裡了?」
陳默說:「在倉庫。」
那人說:「喔。你吃完了?」
陳默說:「快了。」
那人先走了。陳默一個人坐在那裡把剩下的飯吃完。
回去的路上,天黑下來了。路邊有燈,燈光昏黃。
他走得很慢。走了一段路,他停下來,低頭看自己的手。
他攤開手掌,手心朝上。月光和燈光混在一起,照在掌心上的顏色,說不上是什麼色。
他把手握起來,繼續走。
那天晚上他沒有再想那塊石板。
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開倉庫的時候,路過測堂。
測堂的門開著,裡面沒人。
他經過門口,沒有停。
但走過去之後,他走得很慢。
他在想:那塊裂開的石板,是什麼時候開始用的?用過多久?被多少人貼過?
他不知道。
但他決定:下次再有舊石板送來,他要仔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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