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靜宗的外門，說穿了就是一個篩子。進來的弟子先篩一輪，能變亮的留下來，不能變亮的一直做雜務。沒有人明說這件事，但每個人都知道。測堂每個月給一個結果，結果好的往內門送，結果不好的繼續待著。待久了還沒變，就漸漸沒有人會再看你了。

西院的雜物倉在後山腳下，一間矮房子，屋頂的瓦片有幾塊缺了角，下雨的時候會滴水。陳默來這裡半年了。不算久，但他已經知道每樣東西放在哪裡。每天早上開門，晚上關門，中間有人來領東西就登記，沒人的時候就坐在門口。

他沒有鑰匙，這種倉庫不用鎖，門上掛了一個鐵栓，拉開就能進。但陳默每天還是會把鐵栓拉到位，確認它卡住了。

「你每次都這樣，又不值錢。」劉三從門口探頭進來。

陳默說：「習慣了。」

劉三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個饅頭，咬了一口：「今天有人來領東西嗎？」

陳默說：「下午可能有。」

「誰？」

「內門那個。」

「喔，陣法那個。」劉三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叫什麼？」

陳默想了一下，發現自己不知道。

劉三說：「你都不知道他叫什麼？」

陳默說：「他沒說過。」

劉三笑了一下：「你也不會問。」

他走了。陳默坐在門口，陽光從門框外照進來，在地上切出一塊方形的光。他低頭看著那塊光，沒什麼特別的想法，就是看著。

過了一陣子，有人來了。陳預設得他，每個月會來一兩次，領陣眼石，上次來的時候挑了一塊比較完整的舊石板走。他是內門的人，陳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跟陣法有關。他走進倉庫，沒有跟陳默說話，直接走到堆放陣眼石的那個角落。蹲下去翻了幾下，挑了三顆，站起來，走到陳默面前。

「登記。」

陳默翻開冊子，寫了日期、數量。他寫完的時候抬頭看了那個人一眼，那個人已經轉身走了。陳默看著他走出去，門口的光被他的影子遮了一下，然後又亮起來。他低頭看冊子，在領取人那欄寫了「內門」，然後把冊子合上。

下午比較清閒。陳默把倉庫裡的東西整理了一遍。說是整理，就是走一圈，看哪些東西堆得太亂，把它們挪一挪。走到堆放舊石板那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那塊有裂痕的石板還在原位，他沒有把它拿出來，只是在旁邊站了一陣子，看了一眼。裂痕旁邊那塊暗藍色還是那樣。他走開了。

傍晚他把倉庫的門拉上，鐵栓卡好，往回走。經過測堂的時候，門已經關了。經過膳堂的時候，裡面有人在說話。他進去的時間正好，人還不多。他拿了碗，打了飯，找了一個靠牆的位置坐下。

過了一陣子，王平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王平跟他同期入門，測試結果也是白色，三息。陳默跟他說過幾次話，不算熟，但坐在一起吃飯不尷尬。

王平說：「你今天下午在倉庫？」

陳默說：「嗯。」

「有看到內門的人嗎？」

「有。」

「他們來幹嘛？」

「領陣眼石。」

王平點點頭，吃了兩口飯，又說：「你有沒有想過換地方？」

陳默說：「換去哪裡？」

王平說：「不知道。總之不要一直在倉庫。那邊不會有人看到的。」

陳默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繼續吃，過了一陣子才說：「現在這樣也可以。」

王平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問。兩個人安靜地吃完飯。王平先走了，陳默還在座位上坐了一陣子，碗裡已經空了。他沒有急著走，坐在那裡聽旁邊的人在說話。

「你今天測了？」

「嗯。」

「怎麼樣？」

「跟上次一樣。」

「我也是。」

「正常就好。」

陳默聽完這幾句，站起來，把碗收了，走出去。

天黑下來了，路上有燈，黃色的光。他走回宿舍的時候，劉三已經在裡面了，坐在床邊不知道在弄什麼。趙七坐在自己的床上看一本東西，陳默經過的時候瞥了一眼，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寫著「引氣術」。他沒有停。

他躺到自己床上，看著屋頂。屋頂有一道裂縫，天黑看不清楚。他翻了一個身，閉上眼睛。

隔天早上他開倉庫門的時候，門口地上有一塊石頭碎片。不大，拇指大小，邊緣是碎的，顏色是深灰色，跟石板的表面顏色一樣。陳默蹲下來撿起來看了兩秒，然後把它放在門口的窗臺上，開了門，走進去。

那天沒有人來領東西。他把掃把拿出來，把倉庫裡裡外外掃了一遍。掃到舊石板那一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又看到了那塊有裂痕的石板。他蹲下來，伸手把那塊石板翻了過來。背面沒有藍色，整片都是灰色的，均勻的灰，跟表面完全不一樣。他蹲在那裡，把石板正面朝上、背面朝上，來回翻了兩次。正面有藍色的裂痕，背面沒有。他把石板放回去，站起來，繼續掃地。

傍晚鎖門的時候，他又看了那塊碎片一眼，放在窗臺上那塊。他還是不確定這塊碎片是哪裡來的、什麼時候掉的。但他把它放在那裡，沒有丟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