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光膜
陳默走了一陣子之後,通道開始變寬。
牆壁從深灰色的岩石過渡為一種更平滑的材質,表面沒有紋路,觸感偏冷,像是被長時間打磨過的石面。腳下的地面從沙土變回了碎石,踩上去的聲音開始有迴音了——很短,但確實存在,像是空間正在逐漸開啟。他的右手無名指還在震動,維持著同樣的頻率,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他沒有試圖去理解它,只是讓它繼續。
通道在盡頭轉了一個彎。轉過彎之後,前方出現了一層光。
不是從牆壁透出來的,不是從門縫滲出來的。是整面牆都在發光——極淡的暖白色,均勻的,穩定的,像是牆壁本身變成了光源,像是被埋在石頭裡很久的光正在緩慢地往外滲。陳默在距離那層光約五步的地方停了下來。他沒有立刻走過去,先感覺了一下那層光的溫度——不熱,不冷,與周圍的空氣溫度一致,像是光本身沒有溫度,像是它只是存在。
千凝從他身後走上來,在他旁邊停下。她的視線落在那層光上,過了一陣子說:「它很久以前被人開啟過。」陳默沒有問她怎麼知道的。他已經看到了——光膜邊緣有一處極細的缺口,像是被手指壓開過,時間久了,缺口邊緣形成了新的沉積層,但內部的痕跡還在。
通道在前面開始向下傾斜。陳默走了一陣子之後,在光膜前方停了下來。他蹲下,右手貼著地面,冷光沿著地面擴散開來——讀到了一層極薄的殘留痕跡。邊緣有震盪殘留。
他認得這個痕跡。映象的手法。擬頻訣。時間不超過一天。映象已經來過這裡了——他在光膜前方讀取過這層結構,複製了它的頻率,然後離開了。陳默不確定他是為了透過光膜,還是為了確認陳默會不會透過光膜。但他確定一件事:映象來過這裡。在他之前。
他沒有告訴千凝。他收回手,站起來,把手伸進光膜。他的手指穿過光膜的時候,感覺到那層殘留痕跡正在被光膜吸收——像是光膜本身正在把映象複製的頻率從表面清除。光膜正在自我修復。映象來過,但光膜已經忘記他了。陳默繼續往前走。他記住了這件事。
他蹲下來,左手貼在光膜旁邊的牆壁上,冷光沿著牆面走了一圈。讀到了——光膜不是陣法,是一層極薄的礦物沉積,像是某種液體在牆壁上乾涸之後形成的薄膜,經過長時間的壓縮和沉積,在特定條件下開始發光。
他站起來,把手伸進光膜。他的手指穿過光膜的時候,感覺到一層極輕的阻力——像是穿過一層極薄的冰面,表面張力被突破之後,內側的空氣貼著他的皮膚湧上來,比外面暖了一點。他感覺到那層礦物沉積正在他的手指周圍重新凝固,很慢,慢到他可以感覺到它正在發生。他收回手,低頭看自己的手指——乾的,沒有痕跡,沒有殘留,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千凝蹲在光膜邊緣,沒有碰它,只是看著那道缺口,過了一陣子說:「這層光膜不是用來擋人的。是用來篩選的。符合頻率的人可以穿過去,不符合的會被擋住。」陳默沒有回答。他已經讀到了。光膜的缺口處有一層極薄的舊頻率殘留——與他在門座底部讀到的鎖節訣頻率一致。那個人也走過這條路。
千凝站起來。她的視線從光膜移到陳默的右手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她沒有問他準備好了沒有。陸鳴扶著林九從轉角處走來,在幾步外停下來。陸鳴蹲在地上,手掌貼地,閉眼聽了一陣子,過了一陣子說:「光膜後面有空間。空的。但有空氣在動,像是有個很大的房間。」
陳默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光膜前面。他轉頭看了千凝一眼。千凝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說:「你先走。光膜需要時間穩定下來。」陳默沒有回答。他轉回頭,把手伸進光膜。這一次他把整隻手臂伸了進去。他感覺到光膜內側的溫度比外面高了約一度,暖空氣沿著他的手腕往上蔓延,貼著他的前臂,然後停在手肘的位置。他把身體側過來,擠了進去。光膜在他身後重新閉合,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站在光膜的另一側。通道在他面前延伸,比外面更窄,牆壁從岩石變成一種更暗的材質,顏色偏深,像是被時間染透了的暗灰色。他往前走了一步。腳步聲在空間裡迴盪,比之前更短、更悶,像是聲音被牆壁吸收了大半。他停下來,等了一陣子。通道里沒有聲音。他聽到了自己的唿吸,在安靜的空間裡顯得很清楚,比之前更深,像是肺部正在適應這個空間的氣壓——陸鳴說的是「空間是空的」,而他感覺到的是「空間正在改變他的唿吸」。這不是同一件事。
他往前走。腳步落在暗灰色的地面上,迴音很輕,像是被人從後面追著。他走了一陣子之後,感覺到光膜那一側的溫度產生了變化——光膜表面的溫度正在緩慢升高,像是有人的體溫正在靠近它。他知道千凝已經到了。他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走了一陣子之後,他感覺到光膜的溫度已經回到了原來的數值——有人穿過去了。通道里多了腳步聲,比他慢半拍,比他輕一些。他聽得出來那是誰。他繼續走。他不知道這條通道有多長,也不知道它會通到哪裡。千凝的腳步聲在他身後。
然後他感覺到了另一件事。不是從光膜來的。是從他來的那個方向滲過來的——極輕的,像是一層被壓縮過的空氣正在沿著通道壁緩慢地往前推,剛好貼著光膜的外側停了下來。不靠近,不進入。只是到了邊緣就停了。像是有人站在光膜的另一側,沒有穿過來,只是在確認他已經穿過去了。
陳默沒有回頭。他的手還貼著光膜的邊緣。他感覺到了那層氣息的邊緣有一處極短的停頓——像是在讀取光膜內側的溫度變化,像是在確認他是否還活著。氣息停留了不到兩息,然後退了回去,像是被風帶走了。陳默沒有說話。千凝在光膜外側,沒有穿過來,但她可能也感覺到了。陳默沒有回頭確認。他把手從光膜邊緣放下來,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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