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繼續走了一陣子之後，通道開始轉彎。不是單一的轉彎，是持續的、同一個方向的轉彎——他正在進入螺旋通道。牆壁從暗灰色的岩石過渡為金屬表面，光滑而冰冷，像是一整塊被鑄造出來的結構。他的腳步落在金屬地面上時，迴音比之前更短，像是金屬正在吸收聲音，不讓它反彈太遠。

通道的坡度沒有變陡，也沒有變緩，維持著同樣的角度，像是在繞著一個看不見的軸心持續旋轉。他走了一陣子，感覺到自己正在以一種穩定的速度往深處移動，但無法判斷自己走了多深。沒有參照物，沒有標記，只有持續的、不變的坡度。

他轉進螺旋通道之後，牆壁的表面開始出現極細的裂紋，像是金屬正在承受某種持續的壓力，正在緩慢地改變自己的表面結構。裂紋從牆壁的底部開始出現，向上延伸，每一條都沿著固定的方向前進。他走過的時候，腳下的溫度正在緩慢升高。他的小腿肌肉在每一步落地時都在適應那種持續向下的傾斜，沒有刻意維持，只是身體自己在調整。

他的右手無名指以一個穩定的頻率持續震動，與他懷裡的東西保持著同步。他感覺到那股震動從指尖傳到手腕，從手腕傳到前臂，沿著經脈往上走，在胸口的位置稍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的節奏是否正確。千凝跟在他身後，腳步聲比他輕一些。她沒有說話，但她的唿吸聲在安靜的通道里清楚可聞。

走了一陣子之後，他感覺到了變化。不是聲音，不是光線。是懷裡的東西在動——不是震動，是牽引。像是兩塊金屬正在互相靠近，隔著衣料，隔著皮膚，隔著肋骨，他還是感覺到了那股力量，從胸口傳到指尖，從指尖傳到腳底。那股牽引力持續了約十息的時間，然後變得更強了一些。

他在通道中段一個平坦處停了下來。靠著牆壁站著，把懷裡的東西拿出來。鐵片和新金屬片，兩塊原本分開的金屬，放在掌心裡。他還沒有動作，它們就已經開始靠近了。很慢，像是在確認彼此，像是在判斷彼此是否正確。他的手指感覺到一股極輕的牽引力從金屬片的表面傳來，沿著指尖往上走，到達手腕，然後消失了，像是被他的身體吸收了一部分，融入了經脈的流動裡。

千凝在他身後約十步的位置停了下來。她沒有走近。她的視線落在他掌心裡的金屬片上，像是在讀它的溫度變化。

陸鳴在她旁邊蹲下，手掌貼著地面，閉著眼。林九靠在牆壁上，距離陸鳴約一步。他的右手按著牆壁，維持著站姿。他的膝蓋在站定之後發出一陣極輕的摩擦聲，但他在戰鬥開始之前就已經把那陣聲音壓了下去——他把身體的重量從左腳換到右腳，讓膝蓋的關節錯開一個角度，不再發出聲音。他不知道宋鏡會不會聽到。他只是不想讓陳默分心。

宋鏡從暗處走了出來。他沒有藏。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指間夾著一根極細的金屬探針。他站在陳默與通道出口之間的位置，擋住了去路。他的視線先落在陳默掌心裡的金屬片上，然後移到陳默的臉上。

「放下。」

陳默沒有說話。兩塊金屬片正在他的掌心靠近，間隙正在收窄。他的右手不能離開它們。

千凝的視線沒有離開陳默的右手。她的手指在袖口裡微微動了一下。陸鳴蹲在她旁邊，手掌貼著地面。他聽到了宋鏡的腳步聲——每一步的間距都相同，節奏穩定。但宋鏡距離他太近了，近到他的地聽術已經無法精確定位。他的耳朵在黑暗中微微轉動了一下，像是在校準方向，然後停了。他沒有動。

林九的右手還按在牆壁上。他沒有在聽宋鏡的腳步聲——他聽的是金屬牆壁的共振。宋鏡移動的時候，他腳下金屬板的壓力變化會改變牆壁的共振頻率。林九在礦洞裡待了三天，他已經學會了讀那種共振的細微變化。他不知道那些變化代表什麼，但他知道宋鏡正在往哪個方向移動。他的指節發白，是因為他在用自己的身體記錄那些資料。

宋鏡沒有等他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探針已經刺了出來——朝陳默的右手，朝那兩塊正在靠近的間隙。他要讓金屬片分開。

陳默的左手動了。凝冰在金屬片表面形成了一層極薄的保護層。探針刺入凝冰，冰層碎裂了。

千凝看到了。凝冰的厚度不夠。她的左手在袖口裡動了一下，指尖的靈力聚了一瞬，然後散開了——她的經脈還沒恢復。她把左手放下來。

宋鏡在冰層碎裂的同時已經在移動。他沒有等陳默的左手收回——凝冰碎裂的那半息裡，陳默的左手來不及再做任何事。探針已經轉向，從側面刺向陳默的左肩。

陳默只有一個選擇：閃。他往側面閃了，右手仍然握著金屬片，身體往右側傾斜。左肩避開了探針，但他的平衡被打亂了。

宋鏡踏前一步。他的身體卡進了陳默偏移後騰出的空間。探針沒有收回來，改變了角度——從刺擊變成了橫掃。目標是陳默的右手手腕。他要讓那隻手鬆開。

陸鳴蹲在地上，手掌貼著地面。他感覺到了陳默的腳步在閃避時落地的那一瞬間——比平時重了約一倍的力道，重心完全偏向右側。他的膝蓋動了一下，但沒有真正出力。他聽不清宋鏡的位置。

陳默在重心偏移的狀態下沒有時間重新穩定。他把右手往後抽。金屬片在他掌心裡移動了約一根手指的距離，但沒有掉落。手背被探針擦過，一道細細的紅痕從手背延伸到手腕。他感覺到了那股灼熱，但他沒有鬆手。

宋鏡沒有停頓。探針收回來，再刺出。這一次目標是陳默的胸口。陳默正在試圖把金屬片重新對齊，他的注意力正在被分裂。探針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極快的直線。

千凝的唿吸在那一瞬間變淺了。她往前邁了半步，然後又停了。她看到了陳默的左手正在凝聚冷光——他已經在防禦了。她停下來，是因為她選擇相信他的反應速度。

林九按在牆壁上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指節發白。他讀到了牆壁共振的變化——宋鏡在刺出探針之前，他的重心往左腳偏移了約一根手指的寬度。他不知道那代表什麼，但他記住了那個偏移量。

陳默感覺到了。宋鏡在等他重新對齊金屬片。如果他專注於對齊，他就無法防禦這一擊。如果他專注防禦，金屬片會在他掌心停留太久。

他選擇了防禦。左手抬起來擋在胸口前方。凝冰從前臂外側炸開。探針刺入凝冰，冰層沒有碎裂——但冰層的厚度不夠，探針穿過了冰層，尖端刺入了他前臂內側的皮膚。他感覺到了金屬刺入血肉的觸感。血沿著他的前臂往下流，滴在金屬地面上。

千凝停了下來。她的視線落在陳默的左手——還能動，還能凝冰，但正在變慢。

陸鳴蹲著，手掌貼著地面。他聽到了陳默的血滴在金屬地面上——間隔約兩息，滴落的位置固定在左腳前方約一掌的距離。他記住了那個位置。

宋鏡看見了血，也看見了陳默左手的狀態。前臂被刺中之後，左手的凝冰已經無法維持了。那道通向冷光的路徑正在被血和傷口阻塞。

他前進一步，探針壓向陳默的左手手腕。精確地壓在經脈節點上。力道不重，但他已經讓那條路暫時不能用了。陳默的左手完全失去知覺，垂在身側。

千凝的視線落在陳默的臉上。他的表情沒有變。他把全部冷光壓進右手掌心。金屬片的紋路正在亮起來，暗色沉積正在從表面剝落。拼合正在加速。

宋鏡的探針還壓在左腕上，血珠從針尖與皮膚接觸的位置滲出來。陳默的左手已經感覺不到任何東西了。

陸鳴的手掌貼著地面。他感覺到了金屬片貼合時產生的震動——極短的、清脆的，像是兩塊金屬在對位之後自己卡住了。他聽到了那個聲音。他也聽到了宋鏡的腳步聲停了。

林九的手指還按在牆壁上，指節的白色正在緩慢消退。他看到陳默完成了。

宋鏡的視線從陳默的左腕移到陳默的右手上。完整拼合的金屬片。他沒有說話。他鬆開探針，讓它留在陳默左腕外側的皮膚上，然後轉身走進暗處。腳步聲沒有加快，沒有放慢。

陳默蹲在那裡，右手握著金屬片。他的左手垂在身側，前臂的傷口還在滲血，左腕外側有一圈被針尖壓出的凹痕，皮膚底下正在泛出暗紫色的淤血。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它垂在那裡，沒有動，沒有回應。但他感覺得到它還在。知覺沒有回來，但它還在。他把金屬片收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好。然後他站起來，繼續走。

他經過轉彎處的時候，千凝站在牆邊。她的視線落在他垂在身側的左手上，沒有說話。陸鳴把手掌從地面上移開，站起來。他的視線落在暗處——宋鏡消失的方向。他的耳朵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個方向已經沒有聲音了。

林九的手指從牆壁上鬆開。牆壁上留下了五道極淺的壓痕。他把手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節，然後放下。他感覺到了牆壁共振正在消退——宋鏡已經走遠了。他沒有說話。陳默走過他身邊的時候，瞥見牆壁上那五道壓痕，但他沒有停下來確認那是誰留下的。他繼續走。

他的左手垂在身側，血沿著前臂往下滴。他沒有回頭。但他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千凝的、陸鳴的、林九的。三個人的腳步各自維持著自己的節奏。都在。

金屬片貼著胸口，溫度正在與體溫同步。他還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