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口在邁出第三步的時候又往上竄了一截。

陳默蹲了下來，用右手撐住地面。他必須蹲下來。左臂已經沒有任何知覺了。從肩膀開始，整條手臂像一件掛在身側的死物，沒有溫度，沒有重量，沒有回應。

但他還能動。膝蓋還能彎，右腳還能蹬地，右手還能貼住地面。

他需要把冷光灌進地下。冷光沒有從掌心出來。他催了一次，裂口邊緣亮了一下又暗了。左臂的冷光已經不聽他的了。裂口太深，經脈碎到無法傳導。他換了右手。

右手還能用。冷光從右掌滲出，貼著地面往下走。穿過沙土，抵達底下那層硬質岩層的時候，他感覺到了冰層正在形成。極細的薄冰沿著岩層裂縫生長，像樹根在土壤裡擴散，沿著每一條微小的縫隙蔓延。那些細線在岩層的裂縫中編織成網，越來越密。

他沒有催動它爆破。只是在讓冰層生長，讓它長滿岩層的每一條裂縫，撐開那些原本閉合的間隙，累積壓力。

冷光沒有順暢地往下走。他感覺到地下有三條不同的走向，冷水分成了三股，每一股走的方向不同。其中一股沉得最深，往下鑽進岩層的夾縫裡。另外兩股沿著地勢的斜面延伸出去，散進沙土層的底層。他不知道這些流向會通往哪裡，只知道冷光已經出去了，收不回來了。

千凝在左側聽見了冰層擴張的聲音，像極細的樹根正在撐裂石頭。她沒有問他在做什麼，腳步往左側移了兩步。陸鳴在右側蹲了下來，手掌貼地。他讀到那層冰正在貼著岩層的紋理生長，密集程度超過他讀過的任何一次。

陳默維持著右手貼地的姿勢。冷光持續輸送，冰層持續擴張。他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冷光正在變薄。

身後的腳步聲變了。從分散變成集中，從慢速變成全速追擊。吳成的主力到了。

吳成在距離他約兩百步的地方停了下來。他看到了趙嶺的狀況，看到了地面上那條正在變亮的灰白線條，看到了陳默蹲在地上、右手貼地、左臂垂在身側的姿勢。

「散開。保持三丈距離，不要踩同一條線。用遠端壓制。」

他讓手下散開了，每個人之間隔了約三丈。他選了唯一一條能全速透過的平直地面。他不知道那條路底下，剛好有陳默灌入冷光的分支正在等。他不知道自己選的路，是唯一一條「安全」的路。

陳默感覺到了腳下的震動正在改變方向——從均勻擴散轉向單點凝聚。其中一條分支上的冰層正在被牽引，朝吳成腳下的位置快速收縮。他想阻斷，但他的左臂已經無法控制冷光的分流了。

地鬼暴起之前有一瞬間的安靜。連空氣的流動都遲疑了半拍。然後吳成腳下的地面裂開了。

聲音從吳成的腳底傳上來，先是短促的悶響，然後是碎石滑落的聲音，然後聲音被截斷了。吳成維持著拔刀的姿勢，右手僵在腰間，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像。

刀沒有拔出來。永遠不會拔出來了。

陳默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右腳多踩了一步才撐直。冷光沒有消失。他沒有催動它，它自己貼著他的右手皮膚流轉了。經脈變寬了，冷光自己走過去。他以前需要催動才能用冷光，現在不需要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三個方向同時鎖定了。冷光貼著皮膚流轉，沒有停。他不知道自己撐不撐得過去，但他已經沒有時間判斷了。

北風從他背後灌過來，穿過袖口，沿著手臂往上爬，貼著那層冷光。他沒有低頭看。靴子落在沙土上，一步比一步更往前。風還在吹。他還在走。他不知道前方是什麼，但他知道方向是對的。那就夠了。北風貼著他的後頸，沿著嵴椎往上爬。他沒有縮脖子。腳步落在沙土上，一步比一步更往前。他知道自己撐不撐得過去，但他已經沒有時間判斷了。方向是對的。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