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陳默醒了。窗臺上有一隻甲蟲，正頂著殼，一點一點往乾裂的木頭縫裡鑽。它頂得太用力，六條腿拼命刨著木屑，卻因為角度不對，一次次被彈開。陳默坐在床邊盯著它看了很久，看著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是換了個角度，繼續那種近乎偏執的堅持。直到甲蟲終於擠進了縫隙，消失在陰影裡，陳默才起身穿衣，走出門。

風從後山吹下來，帶著晨露的氣味。他走到洞口時，陸鳴已經在等。依然是那身破舊的衣服，指節上的新布條整齊得有些刺眼。

兩人一前一後擠進通道。陳默今天沒有急著趕路，而是刻意在轉彎處停了下來。他蹲下身，手掌不貼地，而是懸空去感應巖壁細微的震動。他發現這條路徑的震動節奏，似乎和他在門口感應到的「心跳」有著奇異的重疊。

如果門是心臟，通道就是動脈。

陳默在心裡想。那我也許不需要持續推開它，而是要給它「供血」。

裂縫裡比前兩天亮了一些。走到門前，他沒有立刻灌注冷光，而是閉上眼，先聽。門後的節奏隱隱傳來，噠、噠、噠。他心裡默數，直到那個節奏出現了一個微小的停頓——那像是一個吸氣的空隙。

陳默收力，冷光在掌心斷開。門面上的光暗了半拍，又在下一個瞬間驟然亮起，像是在渴求他的回應。

他開始嘗試「斷續輸入」。冷光不再是一條線，而是一連串的脈衝。隨著頻率與門內的節奏同步，凹陷處的光變得平穩，順著紋理旋轉起來。

陸鳴站在五步開外，看著陳默的手，忽然開口：「你這樣，是在模仿它的頻率。」

陳默沒回頭，專注於冷光與門面的共振。

陸鳴往前邁了一步，蹲下來，卻沒有看門，而是看著自己顫抖的指尖。他聲音很低，像是從很深的地底撈上來的：「我砸了三年的牆，其實是因為我在怕。怕停下來之後，我就會忘記我是誰。我已經忘了『安靜』是什麼感覺了，陳默。」

這句話突兀且私人，在幽閉的通道里顯得極其沈重。

陳默握著冷光的手抖了一下，但他沒有收力。他轉過頭，看了陸鳴一眼。那不是看怪物的眼神，也不是看合作者的眼神，而是看著一個同樣被困在牆裡、正在試圖抓住什麼的人。他沒接話，因為在這種地方，安慰顯得廉價。但他調整了唿吸，讓脈衝的節奏變得更加平穩，像是某種無聲的回應。

門勐地震動了一下，隨即是一聲沉悶的長鳴，像是重物在岩層裡被拖動。一股溫熱的氣流噴湧而出，帶著一種乾涸的、暴雨前夕的塵土味。

陳默收手，退後。凹陷處的光在消散，但門縫處多了一道極細的裂紋。那不是石頭的裂紋，那是光與光之間，透出的一絲無底的暗。

陸鳴看著那道裂紋，試探性地想去觸碰邊緣。

「別碰。」陳默冷聲說。

陸鳴收回手，指尖沾了一點點像光粉一樣的塵埃。他轉身，往外走，背影顯得有些恍惚。

陳默沒有急著走，他盯著那道裂紋看了一會兒，腦海中閃過早晨那隻甲蟲拼命擠進木縫的樣子。他知道自己賭對了，這不是力量的對抗，這是博弈。

走出洞口時，天已經大亮。他沒有坐下處理傷口，而是站在石頭上，任由風從後山吹過來，掠過他掌心的紅紋，掠過他乾裂的指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種穿透皮膚的涼意似乎在這一刻被某種乾燥的餘溫抵消了，這是他在這裡三年來，第一次沒有覺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