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落腳

1,574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陳默走了十幾天。他繞過宗門的封鎖線,穿過荒地,翻過山嵴,避開所有可能有人煙的地方。太陽很烈,曬得地表裂開細紋,風吹過來是乾的,把塵土捲到半空中,又落在他的袖口和肩頭。他沒有急著趕路,只是維持一個固定的節奏——白天走,日落前找地方歇,天亮繼續走。這種節奏不消耗體力,也不會在夜間暴露行蹤。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移動方式。

第十三天傍晚,他翻過一道山嵴,看到山腳下有一個小集鎮。幾十間房子擠在一起,幾處屋頂正在冒煙。鎮口有人在走動,路邊擺著攤子,遠處有人正在喊價。他蹲在山嵴上,沒有急著下去。他看了兩個時辰,直到日光變軟、影子拉長,確認鎮上沒有宗門的旗幟,沒有巡邏的隊伍,沒有陣法封鎖的痕跡。只是一個普通的邊境集鎮,散修和凡人混住的那種。

他走下坡,在鎮口停了一下。一個擺攤的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視線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低下頭,沒有多問。陳默走進鎮子裡。鎮上的路是泥土的,被踩得很實,兩側的房子參差不齊,有些是木造的,有些是石砌的,有些已經塌了一半。空氣裡混著柴火味、藥材味,還有某種說不上來的、屬於人多的地方的氣味。他沿著鎮尾的方向走,在鎮尾找到一間半塌的石屋。屋頂還在,牆壁沒有完全倒,門是歪的,但還能關上。他把門口的雜物清開,走進去,在牆角坐下來,把右手放在膝蓋上。冷光貼著皮膚亮著,穩定的,沒有散。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回到一個可以讓身體休息的地方。他沒有急著確認周圍的環境,只是靠著牆壁坐了一陣子,讓唿吸逐漸放鬆下來。

他在這裡待了下來。接下來的三天,他沒有出門。他在屋裡修練,把右手的傷勢重新梳理了一遍。紅紋已經退到手腕,還能看到一層極淡的痕跡,但不再影響冷光的流動。他試著把冷光推出去,貼著牆面走了一段——流雲。冷光沿著石牆的裂縫流轉,穩定地走完,沒有散。他收回來,又試了一次,確認右手已經恢復到能用的程度了。

第四天早上,他第一次走出石屋。鎮上的人正在走動,有人擺攤,有人挑水,有人在屋門口噼柴。他沿著鎮路走了一圈,沒有跟任何人說話,只在一個攤子前面停下來,買了一包傷藥。攤主姓陳,一箇中年男人,正在低頭整理一塊破布。他沒有問陳默名字,陳默也沒有問他。他把藥收進懷裡,走回石屋。

第七天,他在井邊遇到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小女孩。女人正在打水,小女孩蹲在旁邊看地上的螞蟻。陳默走過去的時候,小女孩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害怕,只是問了一句話:「你的手受傷了?」陳默低頭看自己的右手。紅紋已經很淡了,但在日光下還看得見。他說:「快好了。」小女孩說:「我娘說修練可以治病。等我學會了,我幫你治。」陳默沒有回答。女人打好水,拉著小女孩走了。小女孩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記住他的臉。陳默站在井邊,看著她們走遠。之後的幾天,他偶爾會在井邊再遇到她們。小女孩沒有再跑過來問他手好了沒有,只是在他打水的時候會多看他一兩眼,像是確認他還在。

鎮上的生活很安靜。沒有追兵的蹤跡,沒有宗門的人來過。攤販的叫賣聲、傍晚的炊煙、偶爾從井邊投來的目光,那些住在這裡的人,各有各的日子要過。他已經開始習慣這裡的節奏,習慣清早有人噼柴的聲音,習慣傍晚鎮上的人陸續收攤、關門的動靜。他知道這種平靜不會持續太久。鎮靈宗的人不會因為他停了下來就忘記他。他只是在等,等他們找上門來,或者等他決定要走。他還沒有決定要走。他還不知道要去哪裡。他只是在這裡,過著不逃跑的日子。這是他離開宗門之後,第一次停下來超過三天。

他站在石屋門口,遠處的暮色從山嵴線上壓下來,鎮上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暮色的涼意,吹進門縫。他沒有關門,讓風繼續吹進來。站了一陣子之後他才伸手把門拉上,在牆角坐下。冷光貼著皮膚亮著,沒有散。他不知道自己會在這裡待多久,但他確定,他不會永遠待著。他在等一個訊號,等他確定自己已經準備好繼續走了。那個訊號還沒有來。他靠在牆壁上,閉上了眼睛,讓風聲隔在門外。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