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絞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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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沒有等灰階回來。他站起來,走回河道入口處,蹲下,左手貼地。他用的是感應術——沒有冷光,沒有探幽。他讀到了映象和陰影的殘留痕跡。

「映象退到了東側巖壁後方。」他說,「陰影在入口正對面的石堆後面。」

千凝站在他身後,右手包著撕下來的袖口布條:「你的寒潮能撐多久?」

「不知道。」陳默說,「還沒試過完整的。」

他沒有等她回答。他往前走去。

映象從巖壁後方現身,雙手貼地——擬頻訣啟動。但陳默在他完成複製之前,用右手貼住了巖壁。寒潮沿著巖壁表面蔓延,凍結了映象複製頻率的傳導路徑。與此同時,陳默的左手貼地,用感應術讀取陰影的位置,將位置傳給千凝。

千凝收到位置的瞬間蹲下,左手在地面上劃出一道極細的陣紋——破紋指。她沒有刺入節點,她用陣紋引導地面的靈力流向,改變陰影周圍的環境靈力分佈,把他從暗處逼了出來。

陰影現身的同時,陳默已經站起來了。掌心暗光一閃,寒潮從光中炸開,同時壓向陰影。

陰影被逼退,右手手掌幾乎完全結冰。陳默收回手。寒潮散了,冷光也退去。但在兩者同時消退的那一瞬間,他的經脈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灼痛。他的左手在那一瞬間完全失去了知覺,手指維持著貼地的姿勢,但感覺不到地面。

他的身體往側面晃了一下。陸鳴從側面扶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剛好讓他沒有倒下。

灰階站在更遠處,後退了一步。他先看了一眼陰影結冰的右手——整隻手掌已經完全凍僵。然後他抬起頭,視線在陳默的右手上停了一息——那隻手正在滴血,指尖微微顫抖。他的左手無名指在身側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正在複製某個他剛剛讀取到的弧度,又像是在自己身體裡尋找一個對應的位置。不到半息的時間,手指就停了。他沒有握拳。他把雙手放回身側,轉身離開。映象跟在他身後。陰影最後一個撤離,右手垂在身側,掌心完全凍僵,像是被凍結在永遠無法握緊的姿勢裡。

陳默看著灰階離開的方向,沒有追擊。掌心只剩下兩種溫度交替之後留下來的麻癢。

他轉身走回河道深處。千凝靠著巖壁坐在地上,臉色比之前更白,左手按著地面保持平衡,右手包著袖口布條。陸鳴站在幾步外,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

「還能走嗎?」陳默問。

千凝抬起頭,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可以。」

陳默走過去,在千凝面前蹲下,背對著她。千凝把手搭上他的肩膀,陳默站起來的時候,她的腳離開地面。陸鳴走過來,扶住陳默的肩膀:「我自己能走。」陳默轉頭看他,陸鳴的眼神和以前一樣,乾淨,不閃躲。陳默沒有說話。

他揹著千凝往河道出口方向走去,陸鳴走在右側。三個人沒有說話,腳步聲在碎石上交替響起。

陳默走出河道的時候停了下來。他側頭看了一眼背上的千凝——她的唿吸很輕,像是睡著了。但她的手指還在微微顫動,指尖隔著衣料按在他的肩上,輕輕收緊了一下又鬆開,像是在夢裡仍然讀取著某個已經關閉的陣法,像是她的身體還沒有準備好停止工作。

他沒有叫醒她。風從北面吹過來,穿過荒野的礫石地帶,貼著他身側經過。他的手掌貼著千凝的膝蓋——掌心微微發涼,既不是冷光,也不是寒潮,就是涼的,像是一層被風吹過之後殘留在皮膚上的溫度,正在緩慢地散進夜裡。

陳默繼續往前走。

千凝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靠著巖壁坐著,身上蓋著一件外衣。陳默坐在幾步外,側對著她,右手放在膝蓋上,掌心向上,沒有光。天色已經完全暗了,巖棚外側只有風聲。陸鳴蹲在巖壁邊緣,手掌貼著地面,閉著眼。陳默旁邊的地面上放著一個空水囊,邊緣已經幹了,像是已經擺在那裡很久了。陸鳴蹲在幾步外,手掌貼地,姿勢沒有變過,他的手指貼著岩石表面,維持著同一個角度,像是從千凝睡著之後就沒有移動過。

千凝低頭看自己的右手,包著布條,血已經幹了。但袖口內側有一處深色的溼痕,沿著手腕往下蔓延,像是一條正在消退的暗色河流,正在從皮膚表面退回她看不見的地方。她坐了一陣子,沒有立刻站起來。陳默沒有回頭看她,但她醒來的時候,他的唿吸節奏變了一下,像是知道了,然後又回到原來的頻率。

千凝等了一陣子,確定自己站得起來了,才起身往巖棚外側走了幾步,在陸鳴旁邊蹲了下來。

「你醒了。」陸鳴沒有睜眼。

「多久了?」千凝問。

「一天。」陳默的聲音從巖棚深處傳來。

千凝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那層溼痕已經不再擴散了,正在從皮膚表面退回經脈深處。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感覺到它正在被身體吸收進去,像是一滴墨水滴進水裡之後,正在緩慢地擴散開來,然後被水稀釋、被溶解、被吞沒,最終只剩下一個極淡的輪廓,連她自己都快看不清了。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把布條重新纏緊,站起來。

「能走了嗎?」陳默從身後走來,站在巖棚入口處。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沒有收進袖口裡。

千凝站起來:「可以。」

陳默沒有問她醒了多久。他往巖棚外走去。千凝跟在他身後。經過陸鳴身邊的時候,陸鳴站起來,跟了上去。

夜色從四面八方湧來,風還在吹。陳默走在最前面,腳步落在碎石上,間距穩定。千凝走在第二位,她的步伐已經不再搖晃了。陸鳴走在最後。

他走著走著,感覺到自己膝蓋的彎曲幅度正在產生變化——幅度比之前多了一點,正在緩慢地向陳默的步伐距離靠攏,像是一條被拉長的線正在逐漸縮短自己的距離。他沒有調整它,也沒有阻止它。腳步各自落在碎石上,沒有重疊,也沒有錯位,但三個人的身體正在以各自的速度走向同一個節奏。

夜色很深。他們走進黑暗裡。沒有人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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