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76 一路風塵別故園
1977年四月中旬的清晨,七星村還裹在一層薄涼的霧裡。我揹著疊得方方正正的揹包,站在知青點門口,最後摸了摸門框上被我磨得光滑的木紋——這是我住了五年的地方,炕頭的補丁、窗邊的舊書桌,連牆角那株我種下的向日葵,都還帶著晨露。接我的拖拉機「突突」地停在路邊,廖爺爺、村支書還站在晨光裡,我揮了揮手,沒敢多說,怕眼淚掉下來。
拖拉機駛離村口時,我回頭望了一眼:熟悉的土房、田埂上的草芽、遠處連綿的大山,都在霧裡慢慢變小。這大山我爬了五年,春天採草藥,冬天撿柴火,山路上的每一塊石頭都認得我;這村莊我住了五年,誰家的煙囪先冒煙,誰家的狗愛叫,閉著眼都能想出來。車軲轆碾過沾著露水的泥土,把熟悉的鄉音甩在身後,風裡好像還飄著王嬸家早餐的香味,心裡空落落的,又透著股往前闖的勁。
顛簸了兩個多小時,拖拉機到了鎮上。鎮口的老槐樹還站在那裡,我以前常來這兒買紙筆,樹下的小賣部老闆娘總笑著多給我塊糖。我拍了拍褲腳上的塵土,擠上了去市內的長途汽車。車開時,我扒著窗戶看:鎮上的石板路、路邊的鐵匠鋪、掛著「供銷社」牌子的商店,都慢慢往後退——這是我以前偶爾來「開眼界」的地方,現在卻成了告別故園的第一站,連空氣裡的煤煙味,都覺得親切。
長途巴士在公路上跑了三個多小時,到市裡時,太陽已經偏西。市裡的路比鎮上寬,腳踏車來來往往,高樓比村裡的土房高得多,我攥著揹包帶,有點手足無措——這是穿越五年,我第一次見這麼熱鬧的地方。直奔火車站時,經過街上的包子鋪,香味飄進鼻子,想起以前村裡只有過年才能吃著包子,心裡又酸又暖。
火車站的人多得擠不動,售票視窗前的隊伍排得繞了彎,每個人手裡都緊握著錢和介紹信,說話聲、行李的磕碰聲混在一起。好不容易買到去京都的硬座票,看著票面上「京都」兩個字,指尖都有點發顫。傍晚時分,火車「嗚」地拉了聲長笛,緩緩駛出車站。我靠在車窗上,看著市裡的高樓、街道慢慢變小,最後變成遠處的一點影子──這一路,從大山裡的村莊到熱鬧的市,每一步都在告別。
夜裡的火車搖搖晃晃,車廂裡的燈調暗了。我沒怎麼睡,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腦子裡亂糟糟的:想起七星村冬天的炕、夏天的蟬鳴,想起廖爺爺的叮囑、村支書的牽掛,又想起京都的二爺爺、沒見過面的家人。風從車窗縫裡吹進來,帶著點涼意,卻沒讓我覺得冷──那些告別的大山、村莊、城鎮,都藏在我心裡,會陪著我走完接下來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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