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2頁
明燦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慢慢滑動,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下午十七點十五分,帳號liuzhiyuan(劉志遠)登入監控管理系統。
下午十七點十八分,帳號liuzhiyuan執行“查詢”操作, 檢索會議室C的監控錄影索引。
下午十七點二十分,帳號liuzhiyuan執行“批次刪除”操作,刪除物件:會議室C, 時間範圍:當日上午九點至十一點。
下午十七點二十一分,帳號liuzhiyuan執行“清空回收站”操作。
下午十七點二十二分,帳號liuzhiyuan退出系統。
……
明燦目光停留在批次刪除那一行上,會議室C,當日上午九點至十一點,正好覆蓋了會議全程和事發前後的所有時間段,而會議裡,蘇執應該全程都在為裁員的事情跟那些高管們爭執,而她所爭執的內容,被批次刪除掉了。
動手的人是劉志遠,趙歸帆的老鄉。
明燦切換微信帳號,給蘇執發了一條訊息。
【姐姐,監控影片的事查到了,是劉志遠刪的,你出事當天,會議室C九點到十一點的錄影,全部刪乾淨了。】
蘇執回復很快【截圖留底了嗎?】
明燦:【抄下來了,丁銳匯出的原始資料裡有完整的操作日誌記錄,我存了。】
蘇執:【好,劉志遠這條線你先不要動,讓他以為這件事已經翻篇了。】
明燦看著這條訊息,打了一行字過去:【我知道,不要打草驚蛇。】
發完之後她又補了一句:【姐姐,還有一個事。操作日誌顯示刪除指令沒有任何前置的審批單或工單,是劉志遠直接用個人帳號執行的。這說明他不是在例行清理儲存空間,而是在執行一個見不得光的指令。】
這一次蘇執沒有立刻回復。
明燦等了半分鐘,手機震了一下,她開啟一看,收到一個簡短的【嗯】字。
她盯著螢幕,唇角微微抿了一下,打字回復:【想聽姐姐誇誇】
訊息發過去隔了好一會兒,蘇執的回復才跳出來。
是一張貓貓舉著錦旗的表情包,旁邊還P了一行閃光大字——燦燦機智。
明燦盯著那張圖看了兩秒,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趕緊捂了下嘴,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瞬,然後飛快地打了幾個字過去:【姐姐你好土哈哈哈哈】
發完又覺得不夠,補了一條:【但燦燦喜歡聽姐姐誇誇】
訊息發出去的瞬間,心跳居然比剛才看到監控日誌的時候還快,也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她收起手機,走出衛生間隔間,回到工位前繼續梳理。
關於監控影片被刪的事,趙歸帆沒有直接參與,他可以推說是劉志遠擅自操作。但如果他能被證明是那個下指令的人,或者能證明劉志遠是受他指使,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而要證明這一點,她需要的不只是操作日誌,還需要趙歸帆和劉志遠之間那條聯絡的證據,通話記錄、訊息記錄、或者任何能證明兩人之間存在“指令下達”這個動作的東西。
那比操作日誌更難拿到。
明燦指尖落在鍵盤上,飛快輸入著,不知不覺就已經到了下班的點,明燦收拾東西的動作有些心不在焉,檔案往包裡塞了兩遍才塞進去。她索性把包往肩上一甩,拎著外套走出了辦公區。
經過蘇執辦公室時,辦公室的門虛虛掩著,明燦透過門縫忍不住往裡探了一眼。
蘇執半趴在辦公桌前,一隻手撐在額頭上,指尖掩住了半張臉,姿態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桌上攤著好幾份翻開的檔案,電腦螢幕還亮著,文件停留在她沒來得及關掉的那一頁。
明燦看著這一幕,心口驟然緊縮了下。
蘇執似乎察覺到了那道目光,撐在額前的手微微抬了抬,露出一雙沾著倦意的眼睛。
兩人視線對上,那雙疲憊至極的眸子裡突然有了光。
蘇執沒說話,只是衝明燦微微揚了揚下巴,唇邊浮起一個弧度不大的笑,像是在說“你先走”。
明燦挪動腳步的同時揚了揚手裡的機子,示意蘇執看訊息。
下班高峰期電梯有點擁堵,她轉身往貨梯方向走去,指尖在螢幕裡快速輸入著:【姐姐,等會人少的時候,來貨梯口外賣櫃旁邊,我在那裡等你】
訊息發過去三秒不到,就收到蘇執一個簡短的【好】字。
明燦把手機揣進兜裡,靠在一樓貨梯口的牆邊,百無聊賴地踢著地面上一塊翹起的地磚。下班的人潮從主電梯那邊湧出去,偶爾有人經過貨梯口看她一眼:“明總監,還不下班嗎?”
她笑著跟他們打招唿:“你們先走,我外賣地址填錯了,填到公司了,得等一等。”
大家不以為然,過了大概半個小時,人潮終於散去。空曠的走廊裡只剩下聲控燈明明滅滅的聲音,明燦盯著貨梯顯示屏上跳動的數字,從“6”變成“5”,又從“5”變成“4”……
叮。
貨梯門開啟,蘇執的輪椅緩緩從轎廂裡滑出來。走廊盡頭的大片落地窗外,深秋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燈亮成一串模煳的光暈,辦公樓外牆的景觀燈也次第亮起,冷白色的光透過玻璃斜斜地鋪進來,在蘇執身上鍍了一層薄而清透的亮。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袖口鬆鬆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纖細蒼白的手腕。整個人被那燈光一襯,越發顯得清瘦。輪椅在瓷磚地面上發出細微的滾動聲,一下一下,像是碾在明燦心口上。
蘇執的臉色依舊蒼白,鬢角兩側有細密的汗珠,燈光對映下,連唇色都淡了幾分。
明燦往前走了幾步,繞進貨梯口旁外賣櫃與牆壁之間的夾角,那裡剛好是監控拍不到的死角。
蘇執操縱輪椅跟過來,在她面前停穩。兩個人一高一低地對視著,影子被走廊燈光拉長,交疊在一起,像暗地裡接頭的特務,又像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明燦半蹲下身子,用掌心貼蘇執臉頰上的汗。
“哪裡不舒服嗎?”
蘇執搖搖頭。
“沒有不舒服,坐了一天累了,下班那會頭有點暈,我喝過藥了。”她強調。
走廊裡的燈又滅了,只剩下窗外的景觀燈光透進來,把兩個人的輪廓勾成毛茸茸的剪影。
明燦沒動,掌心還貼在蘇執臉頰上,指尖觸到的皮膚有點涼,帶著薄薄的溼意,不是汗,更像是某種力竭之後虛透了的涼。
“讓宮闕姐過來接你,她今晚不值班,在家裡客房住一晚好嗎?”明燦聲音放得很輕很軟,徵求的語氣。
蘇執張了張唇,想說什麼阻止的話,但面對小孩滿心滿眼的擔心,最終還是虛虛說了個“好”字。
她以為這樣,對方就不會那麼難過了。
可是下一秒,小孩的眼淚還是落了下來。
“姐姐。”明燦聲音有點微哽。
“快了,”她說,“快了,再差一點點,就一點點。”
眼淚隨著她的話語顆顆粒粒砸下來,她狠狠抽了下鼻子,不敢與眼前人對視。
“燦燦,”蘇執抬起手臂,在她腦門上輕輕拍了下,柔軟的語氣,“我沒事,撐得住。”
“撐得住”三個字像是砸在明燦心口上,比任何一句示弱都讓她覺得難受。
她沒抬頭,就這麼半蹲著,額頭抵在蘇執的膝蓋上,眼淚無聲無息地洇進淺灰色毛衣的纖維裡。蘇執的手落在她發頂,指尖輕輕梳理著她的頭髮,一下一下,緩慢而溫柔。
走廊盡頭的聲控燈又亮了,慘白的光刷地鋪過來,照出兩個人交疊的輪廓。明燦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她在拼命忍耐那些壓抑的哭聲。
蘇執沒再說話,一雙手在她後背輕輕安撫著,她知道眼前這小孩,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個可以靠著哭一會兒的地方。
過了大概兩分鐘,明燦自己抬起頭來,鼻尖紅紅的,眼眶還掛著沒幹的淚痕。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點沒出息的溼意逼回去,從口袋裡掏出紙巾,先給蘇執擦了擦膝蓋上被眼淚洇溼的那一小塊,又給自己擤了擤鼻子。
“我給宮闕姐打電話了,她馬上過來。”她聲音還帶著哭腔,但語調已經恢復了大半。
蘇執看著她這副又倔又軟的樣子,沒忍住彎了下嘴角,調侃道:“早就安排好了,還問我願不願意?”
明燦破涕為笑:“問還是要問一下的,何醫生今晚也沒班,她們兩個一起過來。”
“讓我吃一晚上的狗糧?”蘇執語氣淡淡的,尾音卻微微上揚,帶著一點難得露出來的輕鬆勁兒,逗小孩開心。
明燦嘻嘻笑,沒一會兒,明燦接到宮闕的電話,說她們到公司樓下等了。
蘇執重新操縱輪椅,從那個監控拍不到的死角滑出來。
走廊的聲控燈感應到動靜,又亮了一盞,慘白的光從頭頂傾瀉而下,把蘇執的背影照得格外清晰。她坐在輪椅上,嵴背卻挺得很直,灰色的薄毛衣在燈光下顯出柔軟的質感,肩胛骨的輪廓在布料下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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