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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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明燦則是彎著腰,雙手搭在輪椅推手上,腦袋微微偏向一側,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完全放鬆的姿態。她看著蘇執的眼神裡沒有以前在會議室裡的那種劍拔弩張,也沒有私下被傳的“明爭暗鬥”的痕跡,有的只是一種很乾淨的、毫不掩飾的歡喜。
前臺小姐姐覺得自己可能還沒睡醒。
她的目光在蘇執和明燦之間來回彈了好幾個來回,手中的中性筆被她捏得咯吱響。
輪椅的輪子碾過大理石地面,發出細微的聲響,明燦推得極穩,蘇執時不時會轉頭看她一眼,兩人眼神碰撞時露出甜蜜幸福的笑容。
“叮——”
電梯門開了。
研發部在十六樓,這個時間點電梯裡已經站了不少人。有人握著咖啡杯,有人抱著筆記本,所有人都在門開的瞬間抬起頭來,然後空氣就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蘇執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電梯轎廂,裡面的人下意識地往兩側退開,讓出中間一片扇形的空白區域。
“蘇……蘇顧問,明總監。”
零星的問候聲從各個角落冒出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地試探。
明燦大方揮手:“早上好呀!”
蘇執對問候的人微微頷首,幅度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看清她臉上那抹淡然的、不帶任何攻擊性的神情。輪椅被明燦穩穩推進轎廂,停在中間那片被讓出來的空地上。
電梯門緩緩合攏。
所有人都在用餘光觀察,明燦的手始終沒有離開輪椅推手,甚至在電梯啟動的輕微晃動中,她還下意識用手攬了一下蘇執的肩膀,這個動作太細微,也太自然。
十六樓的數字亮起來,電梯門再次開啟。
研發部的開放式辦公區就在走廊盡頭,透過玻璃隔斷可以看見裡面已經坐滿了人。今天所有人都到得特別早,沒有人在工位上吃早餐,沒有人在茶水間閒聊,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面朝走廊方向,像一排排整裝待命計程車兵。
蘇執的輪椅碾過走廊的地毯,輪子陷入絨面又抬起,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聲響。
明燦跟在她身後,步伐輕快,馬尾在腦後輕輕擺動。
走廊兩側的工位上,一張張面孔轉過來,眼神複雜,有心疼的,有愧疚的,有鬆了口氣的,也有做賊心虛、迅速低下頭假裝看螢幕的。
蘇執的目光平靜地掠過所有人,沒有刻意停留在誰身上,也沒有刻意迴避誰。
研發部的會議室門開著,會議室裡,橢圓形的長桌兩側已經坐滿了人。
研發部的核心骨幹幾乎全部到場,有人帶了膝上型電腦,有人面前攤著厚厚一沓資料,卻一頁都沒有翻動過。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壓抑的、緊繃的氣息,像一根拉到極限的琴絃,隨時都可能斷裂。
輪椅碾過會議室門檻的聲音清晰而有節奏。
“蘇顧問——”
會議室裡,有員工勐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緊接著,更多的人站了起來,稀里嘩啦一陣響動。
蘇執的目光掃過這些人。
坐在最前面的是IT部的丁銳,她一身職業套裝,一改往日散漫鬆弛的工作態度,站起來的時候雙手撐在桌面上,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擠出了一句:“回來就好。”
蘇執點了下頭:“坐吧。”
大家坐下,明燦將輪椅停穩後也跟著坐下,坐在距離蘇執最近的位置,兩人交換了下眼神。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蘇執目光平靜地掃過會議室裡的每一張面孔,聲音不大,但有一種讓人不得不凝神傾聽的分量,“是想跟大家說一下技術部接下來的發展。”
“在說發展之前,我想先說一件事。過去一週發生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副總裁趙歸帆被抓,股票大跌,CEO被撤職,公司的輿論形象跌到了歷史最低點。”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微微蜷縮了下,“但這些事情,跟你們沒有關係。”
會議室裡有人抬起頭來,目光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在確認這句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趙歸帆做的事情,是他個人的行為。”蘇執聲音平穩,“CEO被撤職,是董事會對他管理失職的追責。股票大跌,是資本市場對這件事情的反映。這些都不是你們的錯,也不需要你們負責任。”
不需要負責任嗎?臺下有些人為此感到迷茫,下意識抬起頭,往明燦臉上掃了一秒。他們曾經是張佑和趙歸帆的忠實擁護者,明燦跟他們一樣,也是處處跟蘇執做對,但此時此刻的她,眼神清澈乾淨,早已不是初入職場時那個處處討好張佑跟趙歸帆的明總監了。
“你們只需要記住一件事——”蘇執堅定的目光落在臺下人身上,“你們是技術人員。技術人員該做的事情,是寫程式碼、做設計、調演算法、解決問題。不是應付媒體的追問,不是關注股價的波動,不是替別人背鍋,更不是拉幫結派靠拖關係往上爬,證明自己的價值。”
這句話說得太重了,重到會議室裡有人的唿吸明顯頓了一下。
蘇執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變得凝重的臉,聲音緩了下來。
“你們需要做的,是提升自己的專業能力,現在IT大環境是不好,但只要個人能力提上去了,哪怕離開千宇,在其他別的地方也還是有你們的一席之地,但是沒有能力,沒有技術,很容易被時代淘汰,被公司淘汰。”
她微微前傾,目光掃過那些年輕的面孔,也掃過那些不再年輕的面孔。
“我知道,之前趙歸帆和張佑鼓勵大家使用ai,高層們也天天喊著技術人員終究被AI取代的口號,鬧得大家人心惶惶,加上最近公司發生的許多事,心裡就更加沒底,但是——”
她看著全場,嚴肅的目光中帶著一種經歷過技術迭代的人才有的篤定,“AI再強,它也不知道你們手裡的這個系統,當年是怎麼一行一行程式碼壘起來的,它不知道你們在凌晨三點頭腦風暴出的那個精妙的演算法,不知道你們為了最佳化那幾毫秒的延遲熬了多少個通宵。這些經驗、這些判斷、這些在無數個Bug和崩潰中磨出來的直覺,才是你們真正的護城河。”
“工具永遠在變。二十年前我們用手畫電路圖,十年前我們用EDA工具,現在AI能自動生成程式碼。但工具變的時候,誰是第一批學會用新工具的人?是那些基礎紮實的人,是那些知道程式碼為什麼這麼寫、電路為什麼這麼走的人。AI可以幫你寫一個排序演算法,但它不知道你的業務場景裡,資料特徵是什麼、邊界條件是什麼、什麼情況下會出致命bug。這些,只有你們自己知道。”
“所以我的要求很簡單,不要把自己的未來押在任何人身上。不要押在趙歸帆身上,也不要押在我身上,甚至不要押在這家公司身上。把未來押在自己的技術上。技術永遠不會背叛你,能力永遠不會貶值,你學到的每一樣東西,都是你能帶走的、誰也搶不掉的資產。”
會議室安靜片刻,坐在最後一排的一位年輕工程師挺直了腰桿,他曾經為了自己不被開,沒少討好張佑,可此刻蘇執的這段話,像一束光照進了他心裡某個陰暗的角落。
同時照進去的,除了他,還有部門的其他同事,蘇執把他們之間的恩怨,用簡簡單單幾句話勾銷。
不是原諒,不是遺忘,更不是和稀泥式的“大家都不容易所以算了”。
蘇執用一種更高階的方式,把那些糾纏不清的恩怨放在了一個更大的座標系裡——技術成長的座標系裡。
在這個座標系裡,個人的得失、派系的爭鬥、曾經的站隊,都變成了微不足道的噪聲,真正有價值的訊號只有一個:你的技術有沒有進步,你的能力有沒有提升,你有沒有把時間花在對的地方。
坐在前排,曾經擁護蘇執的那些同事,眼眶紅了一圈,他們想起自己當初死心塌地跟著蘇執,不是因為蘇執給他們漲過工資,不是因為蘇執在高層會議上替他們說過話,而是因為蘇執讓他們變成了一個更好的工程師。
如今的他們,不管繼續留在千宇,還是去外面另謀出路,他們都有底氣走出這一步。
會議結束,會議室裡的兩撥人,終於凝成一股繩,又各自散去,走廊裡重新響起鍵盤聲和討論聲,像一臺被重新啟動的精密機器,每一個齒輪都開始按照應有的節奏運轉。
蘇執在會議室裡多待了一會兒,處理了幾封緊急郵件,明燦始終陪在她身邊,沒有出聲打擾,只是時不時看一眼手機上的時間,默默觀察一下認真工作時的蘇總監的身體狀況。
到十一點五十的時候,小朋友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姐姐,還有十分鐘,就可以吃飯了。”
蘇執從螢幕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走吧,提前去,免得排隊。”
明燦聞言,蹭一下站起來,繞到輪椅後面,雙手握住推手,低頭在蘇執耳邊說了一句:“姐姐之前說食堂角落的那家拌麵很好吃,中午想吃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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