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2頁
“好!”
輪椅碾過走廊的地毯,經過開放式辦公區的時候,鍵盤聲沒有停,但有好幾道目光偷偷追隨著輪椅的軌跡。
有人看到明燦彎下腰在蘇執耳邊說了什麼,蘇執的耳廓泛起了淡淡的粉色,於是那幾個偷偷觀察的人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假裝自己在認真看螢幕,但眼睛裡的驚訝卻是怎麼壓都壓不住。
電梯下行的時候,明燦站在蘇執身後,一隻手搭在輪椅推手上,另一隻手自然地垂在身側。電梯裡只有她們兩個人,明燦的手指悄悄勾住了蘇執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小指纏著小指,像兩個偷偷牽手的初中生。
蘇執沒有抽開,也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電梯門上兩個人的倒影,嘴角彎了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文案回收~
第96章
自動門感應到有人靠近, 向兩側滑開,深秋的風裹著室外微涼的空氣湧進來,吹動了蘇執鬢角的碎髮。
七八個人, 扛著攝像機, 舉著話筒, 脖子上掛著各家媒體的工牌,向著蘇執的方向齊刷刷湧了過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深藍色風衣的女記者,手裡握著話筒, 身後跟著一個扛攝像機的搭檔:“蘇總監, 蘇總監您好, 我們是財經網的記者,請問您現在方便說幾句話嗎?”
蘇執還沒來得及反應,對方的話筒就懟了上來。
女記者身後的人也不甘落後,七八個人唿啦啦圍上來,把蘇執的輪椅圍成了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
“蘇總監, 您今天回到公司,是應董事會的邀請嗎?外界有傳聞說您和CEO的矛盾已經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請問這個說法屬實嗎?”
“蘇總監,您之前在內部會議上為了阻止裁員計劃,與整個管理層對峙。您一個人, 面對那麼多人,您是怎麼做到的?”
“蘇總監,您好心為員工們爭取,最後反而被自己所維護的員工撞進ICU, 那個開車撞您的人,據說是研發部的一名基層員工。他聽信了管理層散播的謠言,以為您支援裁員, 以為您是‘背叛’研發部的那個壞人,能跟我們說說當時您的心情嗎?”
“對啊,蘇總監,遭遇了那麼多誤解,您心裡一定很委屈吧?請問是什麼樣的信念讓您走出那段黑暗?今後,您還會以那樣的赤誠之心對待您的下屬嗎?”
快門聲在這一刻變得格外刺耳。幾個問題連珠炮似的砸過來,蘇執垂著眼,沉默了兩秒。再抬頭時,她平靜的目光裡漾開了一圈柔軟的、帶著溫度的笑意。
記者們隨著她的視線望過去,一個身穿白毛衣、扎著高馬尾的小女孩跑了過來。
隨即,始終緘默不言的蘇總監在此刻居然開口了。
她看著女孩跑來的方向,微冷的唇勾起一抹暖心的笑。
“我不委屈呀!”
記者們愣了一下,而下一秒,明燦已經擠開人群,衝到了輪椅最前邊。
小孩跑得太快,氣息還沒喘勻,她站在蘇執身側,一隻手搭上輪椅推手,另一隻手護在蘇執肩膀旁邊,下巴微微抬起,用那種“生人勿近”的眼神掃了記者一圈。
蘇執偏頭看了她一眼。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明燦的眼神從警覺瞬間變成了柔軟的、帶著點困惑的“怎麼了”。蘇執沒有解釋,只是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看向記者們,嘴角那個弧度還在,甚至比剛才更明顯了一些。
“剛才你們問我今後還會不會以赤誠之心對待下屬,我的回答是——”蘇執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很淡的、但誰都聽得出來的滿足感,“會的。”
她頓了一下,微微偏了偏頭,然後她的目光又一次、幾乎是本能地轉向了身側的那個人。
“但今後只會對一人好。”
明燦的手指微微收緊,輪椅推手上的溫度順著掌心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心跳的位置。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間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捏了一下,只發出一個短促含混的音節。
記者們的反應比明燦更快。快門聲驟然密集起來,閃光燈噼裡啪啦地亮成一片,那個穿深藍色風衣的女記者反應最快,話筒幾乎要戳到蘇執下巴上:“蘇總監,您這句話的意思是——”
蘇執沒讓她問完。
她抬起手,手指搭在明燦搭在輪椅推手的那隻手背上,指腹微微用了點力,像是在安撫一隻炸了毛的小貓。明燦整個人頓了一下,垂下眼去看那隻覆上來的手,耳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一層薄紅。
“不好意思,”蘇執開口,語調不急不緩,“私人問題,不回答。”
女記者愣了一瞬,職業本能讓她的笑容紋絲不動,但眼中分明亮了幾分,這句話本身就是新聞,不回答,比回答更耐人尋味。
旁邊另一個掛著“每日經濟”工牌的年輕記者見縫插針地擠上來:“蘇總監,那您今天回公司,具體是?”
蘇執沒有回答,她操縱輪椅,往前挪了一步,記者們寸步不讓,她掀起眼皮,淡淡看了他們一眼,沒什麼起伏的語氣:“麻煩讓一下,下屬餓了,要帶她去吃飯。”
快門聲還在響,但明顯比剛才遲疑了一些。
記者們面面相覷。
“下屬餓了”這四個字裡的門道太多了,多到他們這些靠嗅覺吃飯的人一時間竟不知道從哪個角度下口。是字面意上的下屬?還是剛才那句“只對一人好”指向的那個“一人”?
蘇執沒有給他們消化的時間,輪椅往前又挪了一步,這一次,明燦跟著動了。
她推著蘇執的輪椅往前走,下巴抬得更高了一些,表情介於“護送重要人物”和“小學生過馬路”之間,認真得有點可愛。
記者們本能地往兩側讓開了一條路,穿深藍色風衣的女記者站在原地,目送輪椅從自己面前滑過去,突然開口:“蘇總監,您身邊的這位是——”
女記者話還沒說完,明燦回過頭,看了鏡頭一眼,補上兩個字:“下屬。”
她說完,就推動輪椅快步向前,快門聲被甩到身後,輪椅的滾輪碾過公司大樓前那塊平整的花崗岩地面,發出細碎、有節奏的聲響。
“走慢點,不用怕他們。”蘇執輕聲道。
“我才不怕呢!”明燦小聲嘀咕,推輪椅的速度卻誠實地慢了下來,“我就上了個廁所,那幫人就跟狗皮膏藥似的粘上姐姐了。”
小孩還在氣鼓鼓地往後看,彷彿隨時準備折返回去跟那幫記者理論。蘇執偏頭看了她一眼,輪椅繼續平穩地向前,駛過公司大樓前那片開闊的廣場。
深秋的風從兩棟寫字樓之間的夾縫灌進來,把明燦垂在肩側的馬尾吹得晃晃悠悠。
“別回頭看了,”蘇執聲音淡淡的,帶著幾分篤定,“他們不敢再跟上來的。”
明燦這才把視線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蘇執的側臉。
“姐姐,你剛才——”
她說到一半卡住,蘇執轉頭看過來:“怎麼了?”
“沒……沒什麼。”明燦吞吞吐吐,半天才憋出一句,“姐姐剛才在記者面前……說我是你的下屬……”
蘇執忍不住笑了下,逗小孩的語氣:“不是有人說,想成為我的下屬嗎?”
明燦的耳朵紅得更厲害,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那是之前說的。”
蘇執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那現在呢?現在不想成為了?”
“沒……沒有,就是……”明燦說不下去了,耳朵尖那點紅像深秋裡燒起來的一片楓葉,從耳廓一路蔓延到側頸,連握著輪椅推手的指節都泛著薄粉。她咬著下唇,目光定在前方廣場盡頭那棵銀杏樹上,假裝自己正在很認真地研究那一樹金黃。
蘇執沒有追著問。
輪椅安靜地向前,碾過廣場磚石縫隙裡落下的幾片枯葉,發出細碎的脆響。明燦的視線從銀杏樹移到蘇執的肩頭,移到她耳後那幾根被風吹亂的碎髮,又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慌忙移開。
“姐姐。”
“嗯。”
“你剛才說的‘只對一人好’,是什麼意思?”
明燦問出口就開始後悔了,心跳在胸腔裡打鼓,每一下都震得她耳朵嗡嗡響。她不敢看蘇執,低頭盯著輪椅靠背上那根金屬橫杆,盯著自己的手指在上面一點一點收緊。
蘇執沒有馬上回答。
輪椅又往前滑了幾步,明燦幾乎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才聽見她清冽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你猜。”
明燦腳步一頓,輪椅跟著微微一滯。
“這……這怎麼猜啊?”她聲音弱弱的,有點害羞,“姐姐你故意欺負燦燦的是不是?”
蘇執偏過頭看她,眉梢微微挑起來,那雙總是沉靜得像深潭的眼睛裡,此刻漾著明燦從未見過的光,有一點狡黠,又有一點甜。
“嗯,故意的。”
蘇總監一本正經,惹得明燦不由輕笑了下,臉更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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