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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執身上的麻藥勁兒過了,疼痛感蓋過倦意,整個人清醒得不行,明燦的一點點動作,都能準確無誤地鑽進她的耳朵裡。

就像此刻,她其實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小孩今天晚上有點跟往日裡不太一樣,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奇奇怪怪的。

她張了張唇,想問問她怎麼回事,卻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合適,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直到睏意來襲,氧氣面罩下傳來的聲音虛弱而平靜。

“困了……可以……先睡。”

明燦勐然一個激靈,清醒幾分。

這一天如坐過山車,要說不累是假的,明燦看了眼病床上的人,見對方狀態還好,也沒再堅持。

她把椅子往床邊挪了挪,離陪護床只有兩步遠,但又沒真的躺上去,就那麼蜷在椅子裡,後背抵著一邊扶手,腿搭在另一邊扶手上,整個人像只貓一樣窩著。

椅子太窄了,硌得慌,但睏意上來的時候,什麼都不重要了。

明燦閉上眼。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東西還在轉——那條毛巾,那點軟綿的觸感,蘇執被汗水浸透的鎖骨,還有那雙在昏暗裡格外清亮的眼睛。

轉著轉著,意識就模煳了。

……

不知道過了多久。

明燦是被一陣極輕的動靜吵醒的。

那種動靜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有人想在完全安靜的環境裡儘量不發出聲音,但越是小心,某些細微的聲響反而越清晰。

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唿吸突然變重的喘息。

還有一聲被死死壓在喉嚨裡、幾乎聽不見的悶哼。

明燦睜開眼。

病房裡還是暗的,夜燈那點暖光暈染的範圍有限,大部分地方都沉在陰影裡。她適應了兩秒,目光往病床上落。

氧氣面罩下的唿吸又急又深,每一下都像是被人掐著喉嚨。

明燦的睡意瞬間散了個乾淨。

她幾乎是彈起來的,兩步跨到床邊:“蘇執?”

蘇執沒應她,甚至好像根本沒聽見她說話,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對抗那股疼。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劇烈地顫,額頭上全是汗,剛擦過沒多久的頭髮又被浸溼了,一縷一縷貼在臉上。

“我去叫醫生。”

明燦感覺到不對,轉身就要往門外走,手腕在這個時候被人突然扼住。

力道很重,與以往幾次一樣,明燦感受到骨骼擠壓的咯吱聲,卻沒有像前面幾次那樣心生畏懼。

她就安靜地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腕骨在微弱燈光下泛起一圈又一圈的白色。

“別,”蘇執的聲音從氧氣面罩下傳出來,悶悶的,斷斷續續的,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我……我緩,一會兒……就好。”

伴隨著極度虛弱的喘息,明燦將視線落向聲音的主人。

那張臉在夜燈的光裡白得嚇人,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額角的青筋都暴起來了。但她就是咬著牙,硬撐著,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也不讓人去叫醫生。

明燦忽然反應過來。

不是沒有意識,她只是疼得沒有辦法,又怕在這樣的夜裡打擾別人。

“宮醫生今晚值班,她平時值班都不怎麼睡的,”明燦頓了下,嘗試做進一步的引導,“你這樣硬扛,到後面出事了更麻煩。”

蘇執沒同意,抓著她手腕的力道又緊了一點。

那力道在抖。

明燦能感覺到她的指尖在抖,整條手臂都在抖,不是失控的抖,是疼的,是身體在極限狀態下無法控制的生理反應。

但她就是不鬆手,也不鬆口。

明燦站在那裡,被她抓著,低頭看著她。

過了兩秒,明燦往前動了下。

她沒有掙開那隻手,而是順著那個力道在床沿上坐下來,另一隻手伸出去,把蘇執按在刀口上的那隻手輕輕撥開,然後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隔著薄薄一層病號服,她能感覺到那道刀口的位置,能感覺到布料下面纏著的紗布,也能感覺到蘇執的身體在她手掌下輕微地顫。

“聽話,”明燦開口,聲音比剛才軟了一點,“讓宮闕姐過來看看什麼情況,不然萬一有什麼事,她又得說我不專業。”

蘇執忍著渾身的疼意看她。

夜燈的光從側面落過來,在明燦臉上勾出一小片暖色的輪廓。那雙眼睛就在這片光裡,清凌凌的,帶著點軟,又帶著點執拗。

意識朦朦朧朧間,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來一個畫面——小姑娘因為自己手術的事,委屈自責的模樣。

疼痛還在持續,可攥在明燦腕子上的那隻手,力道一點一點卸了下來。

是妥協,也是體諒。

明燦後知後覺,視線落在自己腕間那隻逐漸鬆脫的手上,幾秒,她說:“我去叫醫生。”

這一次,蘇執沒再攔著。

圈在她腕上的手指動了動,像是想握緊,又像是想鬆開。最後只是指尖輕輕蹭過她的皮膚,垂落下去,搭在床沿上。

明燦站起身,把那隻手拾起來,放回被子裡,快步轉身出門。

值班室在走廊盡頭,她幾乎是小跑著過去的。深夜的住院部安靜得過分,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急而亂,如她此刻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

宮闕果然沒睡,值班室的門虛掩著,透出一線光,明燦敲了兩下,不等回應就推門進去。

“宮闕姐。”

宮闕正在翻病歷,見明燦進來立刻起身:“麻藥後勁過了,疼是吧?”

她順手從桌上拿起一個手電筒和幾支鎮痛劑:“走,過去看看!”

明燦跟在身後,兩人一前一後進了病房,宮闕徑直走到床邊,先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字,又去看蘇執的臉。

蘇執渾身顫抖著,指尖在被單上抓出褶皺,聽到動靜後稍稍偏頭,視線越過宮闕,落在後面的明燦身上。

那一眼很輕,像是確認她還在。

然後才看向宮闕。

“疼多久了?”宮闕俯下身,一邊問一邊掀開被子一角,檢視傷口敷料的情況。

蘇執沒說話。

明燦站在床邊,替她答:“我不小心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她就在疼了,可能有十幾二十分鐘了。”

宮闕得到大概資訊後,從口袋裡掏出小手電,照了照病人的瞳孔。

燈光刺眼,蘇執皺著眉偏開頭。

“危險期過了,正常的術後疼痛,但她的耐受閾值比我預想的低,”她收起手電,“用點鎮痛,緩一會吧,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明燦“哦”了一聲。

宮闕看她一眼,冷不丁開口:“這次做得不錯,知道喊人。”

明燦被表揚,有些猝不及防,反應過來後,耳根微熱,卻又儘可能表現出平日裡那副嘻哈樣:“那是!吃一塹長一智,我可不想天天被你耳提面命。”

宮闕淡淡“嗯”一聲,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鎮痛劑,熟練地敲開安瓿瓶,用注射器抽乾淨。

“可能會有點涼。”她低聲說了句,將針頭推進輸液管的預留介面。

透明的藥液順著管路緩緩滴入蘇執的血管。監護儀上的數字還在跳,心率那一欄從剛才的一百一十多開始慢慢往下走,一百零九,一百零五,一百零一。

宮闕盯著螢幕看了十幾秒,又看了看蘇執的臉。

那張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還是白得嚇人,額角的汗也沒退,但那種緊繃的、硬扛的勁兒,好像鬆散了一點。

“十五到二十分鐘起效,”宮闕把用過的安瓿瓶收進口袋,“要是還疼得厲害,再按鈴。”

她轉頭看眼明燦:“後半夜別睡太死,她現在身子沉,睡久了可能會很壓,可以適當換下姿勢,另外,氧氣面罩壓的話,取下來一會沒關係的。”

明燦一一應下。

“有事叫我,”宮闕囑咐完,轉身往外走,白大褂在昏暗的光線裡晃出一道模煳的影子。

病房門輕輕合上。

明燦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門看了兩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作者有話說:

老規矩,首評發紅包喲~

第13章

鎮痛劑的效果還沒完全上來,蘇執臉色慘白慘白的,額角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洇進枕頭裡。

明燦洗了熱毛巾,給她擦拭,蘇執沒有反抗,只是閉著眼,睫毛偶爾顫一下,像是在努力調整自己的唿吸。

明燦做完這些,搬了把椅子在旁邊坐下。

她沒說話,就那麼坐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監護儀上的數字一點一點往下掉,心率降到九十八了,血氧飽和度還是九十七,平穩著。

過了大概十來分鐘,蘇執睜開眼。

那雙眼睛在昏暗裡顯得格外深,像是盛著什麼說不清的東西。她偏過頭,視線落在明燦身上,看了幾秒,忽然開口。

“幾點了?”

聲音從氧氣面罩下傳出來,悶悶的,沙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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